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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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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不平的方桌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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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志发   一   老家堂屋那张老方桌,我记了四十多年。那桌子是父亲当年从后山伐了两棵老栲木,亲手打制出来的。桌是赣东北常见的普通八仙桌,桌面平实,呈现出木质原生的纹理,四条腿却因为家里的泥巴地,永远摆不平。吃饭的时候,常有一条腿悬着空,得找块石子或者碎瓦片垫进去,晃一晃,再压一压,勉强能稳住,但用餐时稍微用身子靠一靠,桌子还是会摇晃,碗里的汤粥会洒出来。父亲试过很多办法,换过不同大小的石子,把地刨平,甚至修过桌腿,可过不了一个月,屋里潮气一泡,地面又软塌下去,桌子有时依旧歪着。母亲望着方桌,眉头紧锁,只是每次端菜上来更小心了。那时候我还小,不理解其中的尴尬与别扭,反而觉得摇来晃去很好玩。   父母亲那辈人,似乎被穷刻进骨子里。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全靠生产队的工分分粮,我家八张嘴,全靠父亲一个人以木匠手艺换工分维持。工分永远不够,粮食永远不够吃。家里的泥巴地面,坑坑洼洼的,即使大晴天,走起来鞋底上总是粘了一层厚厚的湿泥,像是咬人不放的蚂蟥,甩也甩不掉。我们兄弟姐妹总是有人滑倒,何况是那张方桌?不平稳,日子也就那么过了。为了节省点,母亲常常用南瓜或红薯夹在米饭里煮给我们吃,以至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听说要吃南瓜饭和红薯饭,我的胃总会条件反射地翻出酸水来。父亲每天天不亮就会挑着一副木工担上户,天黑透了才回来,手指上刀斧划过的痕迹叠叠累累。可就算这样,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是得去隔壁邻居家借粮。而那时候父亲做的最艰难的抉择,就是让大哥放下读书念头安心当农民。   当时,除了咿呀学语的弟弟妹妹,我五岁,三哥七岁,二哥九岁,大哥十一岁。我不知道,面对一连串出生的我们,父母是怎样的欣慰与揪心。都是要读书的年龄了,看着别人家的娃背着个书包去上学,父亲坐在那张垫不平的方桌边,整夜整夜地抽着旱烟。有一天,大哥拎起一个布袋吵着要去读书,父亲竟少有地大声对大哥吼起来:“读什么读,你是老大,留在队里挣工分!”记得那天大哥把布袋摔在方桌上,桌子晃得厉害,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一块碎瓷片扎进了大哥的脚脖子,流出的血把地上的泥巴染成了暗红色。大哥如突然瘪下去的气球,蹲在地上呜呜大哭。父亲别过脸不去看他。母亲坐在灶台边抹眼泪,一句话都没说。可哭后又怎么办呢?从那天起,大哥就扛起了比他还高的锄头,每天跟着村里人下地,原本白净的脸,不到一年就晒得黑黢黢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庄稼汉。   二   除了大哥,剩下我们几个,父亲咬着牙,硬是一个个都送进了学校,小学,初中,高中。那时候村里小学毕业接着读书的人少,对于我们家的情况,旁人既不可理解,又都羡慕父亲有本事。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每一分学费都是父母亲从嘴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是大哥在地里一寸一寸刨出来的。我上师范那年,临出远门求学,需三十元钱作为半年的生活费,家里没有,大哥拿出自己攒了三年的钱,放在那张垫不平的方桌上。手压着桌面,桌子晃了晃。他说:“弟,在外好好念书,别像哥一样,一辈子困在这泥巴地里。”我那时候看着黝黑的大哥,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一个劲地点头。   日子慢慢过,矛盾就像桌子底下的石子,永远存在,隔三差五就硌得人难受。大哥只要跟父母亲吵架,必然会拿没读书这件事儿怼过去。有一年开学季,大哥突然扔掉手中的锄头,大喊着要去读书。正是生产队里出工的时间,邻居又拖又拽都拉不动大哥去出工。在一旁的父亲憋红着脸,忍不住过去括了大哥一个耳光。父亲手一直在抖,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母亲捂着嘴哭,满屋子都是哭声,空气仿佛凝结。我那时候已经懂点事儿,我知道,这是我们家的死结,谁也解不开。父母不是不委屈,他们也无奈。牺牲的刀子扎在大哥心上,也扎在父母心上,谁都拔不出来。   分产到户后,家里稍微可以喘口气时,大哥开始跟着父亲学木工。有次在上户做工时,大哥相中了东家为他锯木料时坐马扎的姑娘。父母很是高兴,忙托了人去探听,姑娘家人总是支支吾吾的,不是嫌村庄偏僻,就是嫌大哥没文化。媒人跑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姑娘本人答应了,或许看中了大哥的手艺,或许看中了大哥的忠厚勤勉。农村那时候娶媳妇着兴争彩礼,对方要四百块钱,还要一辆自行车。那时候四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父亲把多年攒的全部积蓄都拿出来,还是不够。结婚那天,姑娘始终不肯坐上接亲的自行车。看着越来越黑的夜色,越来越凉的宴席,父母急得几乎是捶胸顿足,眼泪吧嗒吧嗒掉。最后邻里亲戚相借,才凑够了钱,把嫂子娶进了门。记得嫂子到家,已是深夜十二点了。事后有人问起,你们家那么多儿子,以后怎么成家呢?母亲叹了口气说:“想不了那么多了,欠老大的,这辈子总得补上一点,不然眼睛都闭不上。”   为了给大哥娶亲,家里掏空了,看着我们剩下的兄弟一个个长大成熟,父母又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等到三哥要结婚的时候,家里就再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后来我师范毕业参加了工作,假期回去,跟母亲坐在院子里,母亲跟我说:“孩呀,你得好好工作。你娶媳妇,我和你爸帮不上忙了。千万别怨我们。我们亏欠了你大哥,也亏欠了你二哥、三哥,看来还要亏欠你和你的弟妹。”愁苦堆积在母亲脸上,总是挥之不去。   三   我怎会不理解父母拧巴的内心呢?那张垫不平的方桌,就像父母心里的那杆秤,怎么也难摆平。父母不是不想公平,可又能怎么办呢?他们一辈子都在愧疚,一辈子都在弥补,可补来补去,心里疙瘩永远都解不开。   后来我们几个都长大了,都安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寡居的母亲仍守着那间老屋。堂屋的地面早已换成了水泥地,平平整整的,那张老方桌还摆在那里。我常跟母亲说,换张新桌子吧,现在日子好了,也不差这些钱。母亲摇了摇头,摩挲着桌面说:“不换,这桌子用了一辈子,习惯了。”我蹲下来,像当年父亲那样,晃了晃桌子,它终于平了。可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桌子还在晃,就像这么多年,我们家心里那些疙瘩。我又想起了父亲。他是突然走的,是累倒的。母亲叹气:“他心里的结,一辈子都没解开,觉得亏欠,觉得没把一碗水端平。”   后来弟弟做新房,要把老屋拆了,整理东西时,母亲说什么都要把那张老方桌留下:“放在我房里,给你爸守着家。”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张方桌:四条腿瘦瘦的,有一条明显短了些;桌沿已经腐朽,露出几块蜂窝状的纤维;桌面枯黄,斑斑驳驳,早已不见当年父亲用烟杆敲出的印痕。小时候的情景不由得浮现在眼前:一家人挤在桌子边上吃饭,父亲抿着酒,母亲捧碗稀粥,大哥弯下身子给桌子垫石片。阳光从屋顶明瓦上照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分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张垫不平的方桌,似乎就像我们这一家子的命。锅碗瓢盆、酸甜苦辣、风雪睛阴,父母拼尽全力权衡取舍,但到底还是有牺牲、有亏欠。家里为摆稳一张桌子,父母亲是一方垫石,大哥也是一方垫石。现在日子好了,我们的桌子,放在宽敞的、大理石铺地的客厅里,四平八稳,再也不用垫石子,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张垫不平的方桌,想起桌子上面、下面发生过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