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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广龙
菜市场的春天
古城人家,都知道离家最近的菜市场。我常去的一个,走路十多分钟,经过一所学校,一座游泳馆,就到了,是一个露天的市场。原来场地小,十多年下来,面积扩大,节假日走进去依然人挤人。主要是附近几个楼盘陆续建成后,入住人口多了,都来这里买菜。对于这里的拥挤甚至嘈杂,我早就习惯了,而且,是喜欢的。
天气乍暖还寒,到菜市场转一圈,就能感受到,这里的春天,是有滋有味的春天。
菜市场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即使是冬天,也不缺新鲜蔬菜的供应:顶花带刺的黄瓜,绿生生的韭菜,油亮的茄子,红彤彤的西红柿,都吸引着人们停下脚步,选这个要哪个,谋划着一餐一饮的内容。这自然得益于大棚种植的普遍,还有就是远距离运输带来的便捷。
不过,一些只有春天才会出现的蔬菜,还是应和着时令的节拍,及时登场了。
春天了,古城人和别处的人一样,有咬春的习俗。地里长的,有的是自己长的,少不了荠荠菜。蓬蓬松松装在大袋子里,这可是在河畔,在土坡下,一朵一朵采下来的。小蒜的根茎不大,白白的,带一点根须,捆扎成一束一把。小蒜带着泥土气息的辣,从口腔往天灵盖一冲的刺激,有人喜欢,有人拒绝,我属于前者。
有的是种的。小葱和水萝卜,一绿一红,一个根部白,叶子绿;一个表皮红,里面白,都带点辣,都水灵灵的。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吃了一个冬天的腌菜和洋芋,小葱和水萝卜的出现,就意味着佐餐的菜品不再单调。人的心思也在萌动,对于生活,对于往后,有了更多的谋划和向往。
南方过来的豌豆尖,是我这几年才见识了的。古城的人爱吃面,面条出锅前丢一把进去,口感多了一个层次。是那种清淡的,平和的香甜。豌豆尖特别嫩,豌豆尖的绿,也是嫩绿,光是看着豌豆尖的颜色就激发食欲。
有的是树上长的,排第一的一定是香椿。香椿炒鸡蛋,夹在锅盔里吃,那个香味,在咀嚼中扩散,可过瘾了。我住的院子里,有一棵香椿树,都知道香椿好吃,香椿出芽,没有人采摘。树枝高是一个原因,留着叶子,让春天多一个颜色,多一分生动,是另一个原因。毕竟,当年种下这棵树,是为了增加一个树木的品种,是为了观赏。
在这个菜市场经营的商户,外地人多,两口子多。由于经常照面,有时候也拉上几句话。有几个和我是老乡,用家乡话说家乡,尤其是说一说春节的习俗,勾起的是回忆,得到的是安慰。卖菜这个营生,起早贪黑,出摊撤摊,是很辛苦的。早先在假期,孩子留家里不放心,就趴在摊位旁做作业,安安静静的,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孩子大了,有在外地上学的,有已经工作了的,刚过完年还没有收假,也过来帮忙。他们都说话客气,动作麻利,他们的父母偶尔看过来一眼,眼神里全是幸福。
叽叽喳喳的鸡雏
集市上声音嘈杂,还是听到了叽叽喳喳的叫声:密集,几乎无间歇——是鸡雏发出来的。都是刚孵化出来的小鸡,毛茸茸的,挤挤挨挨,圈在一个大竹筛里。
这通常是早春才有的景象。
就在鸡雏的叫声里,春天越来越热闹了。
卖鸡雏的,往往在城中村出现。住房带院子,垒了鸡窝,有条件。买上几只鸡娃子,跑着叫着,显得有生气,也是孩子的玩伴。卖小鸡的显然知道这一点,把小鸡染色,一身鹅黄的,夹杂了一道绿,一道红的,孩子围在一旁,喊叫着要,大人也动了心。
我居住的小区,就有人家,也是郊游回来,也是孩子喜欢,买了小鸡,养在纸箱子里。小孩捧着小鸡出来,让在院子里活动,也惹得其他孩子羡慕。问题是鸡雏小着好养,大了在纸箱子里关不住,在家里走动,随地拉撒,也是麻烦。孩子养鸡养出感情,只能在地下室养,本来就是当宠物养的,小鸡养成了大鸡,还给吃给喝,天天探望。我早上走路,听见鸡在打鸣。就知道,这是哪家孩子养的。
天边已隐约显出亮色,新的一天,被鸡叫声叫来了。就连夜空,也像是被放大,被推高了一样。
有一年,我到秦岭以南踏青。村路上,一辆三轮车过来过去,两边是金灿灿的油菜花地。电喇叭连声吆喝“九斤黄”,“青脚麻”,应该是当地的土鸡品种吧。山里人家,谁家不养上几只鸡呢。老人在院子里做针线或者摘韭菜,孩子爬地上玩耍,鸡在一旁走走停停,日子的味道和响声,就有了。
这种春天才有的喧闹,在大山深处,在大山外面,让人们对日月的期待,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不光可以接近,还可以触摸。过去,有的孩子把大公鸡掉落的羽毛收集起来,让大人做成毽子,踢着抢着,在嬉闹声中长高了个子,又过了一个春天。
踏青南山
春在发生,古城里的人们,出门踏青的多起来了。
我在这座城生活了二十多年。我知道,春天来了,早上遇见戴帽子,背背包,手里提着登山杖的生人熟人,一脸期待和兴奋,会说进山去;晚上遇见,身子带疲态,表情上很是知足,有的手里还抓一把花草,会说进山去了。
这座被称为南山、终南山、秦岭的山系,就横在古城人家的家门口,进山是一抬脚的事。这座山系,《诗经》歌咏,《史记》描述,更是在李白、杜甫、王维的诗篇里反复吟唱。《诗经·秦风·终南》开篇一句就是“终南何有?有条有梅”。春天了,梅树在《诗经》里开放,也在终南山开放啊。韩愈贬谪岭南再回长安后,写下五言长诗《南山诗》,写山水,写人世,极尽铺排,我边读边看注解,深深折服韩愈的囊括和指认能力。
在西安城南,秦岭敞开了一个个峪口。峪口有的大,有的小,进去了都不小。每一个峪口进去,景色不一样,人和山水在互动中获得愉悦是一样的。造山运动给古城预备了一座如此宏大的山系,怎么能不走近前,怎么能不走进去呢。
天气晴好的日子,人们像是接到了通知,一群一群都来了。有的峪口,大人带着孩子,穿了五颜六色的春装,远远看过去,就像彩色的糖果。朝周边看,半山坡,沟畔的油菜花,方块的,长条的,都金黄金黄的,如果加点温度,像是会流淌一样。一株一株花树,像是发生了爆破,要么在山顶上集中,要么独独一棵站在路口,得舍得颜色,都不管不顾地泼洒,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树上的花朵还是那么繁盛。如果走到树底下,蜜蜂的嗡嗡声灌一耳朵,一点也不觉得吵。蜜蜂从事的,是搬运甜蜜的工作。蜜蜂的腿上,花粉聚集成了一个疙瘩,还在花朵上忙碌,也不担心超载。
如果脚力允许,时间充裕,翻过去到山的那一边,在路上看见羚牛,都知道不能招惹。在古镇上走一走,拐枣酒,五味子酒,玉米酒,有的劲大,有的滋补,喝酒喝个香,喝多了得住下。不过腊肉和河鱼是一定要品尝的。野菜可口了可以自己在地里采,刚长出来,脆生生的,提一袋子回去,送给邻居,也尝尝春天的滋味。
喜鹊窝
春节放假,外孙女不在家里待,就出去到小区西北头,那里有个活动场地,去荡秋千。快走到了,听见喜鹊叫:喳喳喳——在车库的屋脊,看见了两只喜鹊。尾巴一翘一翘地,随时要飞走的样子。
上一次在院子里看见喜鹊,怕有四五个月了。以为还是过路的喜鹊,这一次让我特别吃惊:在车库后面的一棵树上,我看到了一个喜鹊窝。是什么时候搭的窝呢?小区有两个大门,这边通向西大门,我过来少,竟然没有发现。
我在这座古城定居几十年,在城里头,见到喜鹊的次数,数都数得过来。即便在公园里,也未曾见到过喜鹊窝。有时候我也奇怪,喜鹊为什么不到城里来呢。我分析原因,就是城里响动声太大,喜鹊嫌吵。不过这几年基本消停了,喜鹊能知道。
小时候在家乡,喜鹊最常见了。高挺的树木的树杈上,喜鹊窝一个摞在一个上面,三四个喜鹊窝出现在同一棵树上都不稀奇。
在古城的远郊,能看见喜鹊窝。在更远的乡村,能看到喜鹊窝。自然也能看到七八只喜鹊落在树梢,落在屋顶,或者边叫边飞,从河道上飞过去飞进树林。喜鹊和人类关系密切,并不那么怕人。而且,由于喜鹊和喜庆,和吉祥相联系,人们也不会伤害喜鹊。城市里有树木,觅食也方便,我住的小区和周边,蓝鹊、斑鸠成百上千,戴胜、画眉也来来往往,唯有喜鹊成了稀有物种,轻易不露面,更别说安家了。
在这个新鲜的春天,喜鹊来了,喜鹊在叫。有了窝,说明喜鹊要常驻,还会繁衍后代。往后能看见喜鹊,能听见喜鹊的叫声,光是想想都高兴。喜鹊又叫起来了,我对荡秋千的外孙女说:“听见了吗?那是喜鹊在叫。看见了吗?那棵树杈上黑黑的那个,是喜鹊窝。”
初绿
古城常见的树,一个是垂柳,一个是银杏。在春天,这两种树的身体反应有早有晚,都打动人的心肠;绿的颜色能区别开,报告的都是春消息。
垂柳的柳条,一开始看不出来,似乎是干枯的,顺着摸,有凸起感。才过了半天一天,鼓起来一个个芽苞,就像做针线活起针,挑进去别了一下,又别了一下,针脚就明显起来了。柳芽刚裂开时,黄黄的柳芽心,有点像往麻雀幼雏张开的嘴里看一样。麻雀雏鸟张嘴叫,叫着要吃的,柳芽也在要,要的是一滴雨,是一缕风,也是想要就能要上。
在树林里,垂柳出芽早,炮仗的引线那么细的柳条,垂下来,软了,上色了,是那种青黄色,没有风也摆一摆,就像门帘被掀开又放下似的。离远了看,还朦朦胧胧的,像是有人在树冠里头释放烟雾;到了树下,又清爽如女子刚梳完头,水汽像是消失了。这份朦胧和迷离,似乎只有遥望才迷人。
银杏则生硬,树枝直的直挺,斜的斜挺,枝条上隔一段起来一个疙瘩,不会变得很大,却往外伸,伸出来一寸多,像是一个个探头,探测着外面的温度。也像一个个棉签,要在什么上面涂抹,不过棉签头上不是药水,里面是一张扇面,还是皱纹纸的。也不是一下子亮出来,是像一点一点伸舌头那样伸出来当触头变得像多肉,多肉裂开,出来一个小扇子,又出来一个,一个芽苞上面,出来四五个,六七个小扇子,很小很小,时间大概在春分前后。银杏叶的染色工艺也特别,先是嫩绿,再是青绿,到了秋天就金黄金黄的。
法桐也在鼓包。杨树也有了包块。国槐和栾树粗看像是不着急,细看能在枝条上看出变化。这些树木,都能赶上春天开来的班车,都不会错过时令的。
红花绿叶,各有各的好。树木的芽苞里,都藏着叶子,会展开,会变大。是一个绘制了生长密码的包裹。是一封纹路纵横的信函。是一个冬天攒下的,绿色的火苗。
城墙下,河道旁,还是巷子深处,有了这一树一树的绿,人过来过去,车过来过去,对于春天的感知,就具象化了,和春天相关的那些记忆,也全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