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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

日期: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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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化周刊·书香长安       上一篇    下一篇

《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作者:刘墨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刘 墨   元丰二年(1079)三月,苏轼接到朝廷新的任命:“以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湖州军州事。”接到任命的苏轼离开徐州,三月十日到了南都,既见到了日夜想念的弟弟苏辙,也去拜访了他的大恩人张方平。此间,苏轼还小病一场,然后就在弟弟那里静静养病。   半个月后,苏轼动身前往湖州。在赴任途中,他先到了灵璧镇,应张硕之请,写了一篇《灵璧张氏园亭记》;过扬州时,他的老朋友鲜于侁在那里做知州,苏轼做客平山堂,写了一首《西江月》怀念他的恩师欧阳修。   而苏轼并不知道,一张围攻他的“网”,已暗暗地张开了……元丰二年(1079)四月二十日,到湖州后的苏轼依例向皇帝进谢上表:   臣轼言。蒙恩就移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二十日到任上讫者。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远,本朝廷所以优贤。顾惟何人,亦与兹选。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顽鄙,名迹堙微。议论阔疏,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荷先帝之误恩,擢置三馆;蒙陛下之过听,付以两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而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具存,虽勤何补。罪固多矣,臣犹知之。夫何越次之名邦,更许借资而显授。顾惟无状,岂不知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而臣顷在钱塘,乐其风土。鱼鸟之性,既自得于江湖;吴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敢不奉法勤职,息讼平刑。上以广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臣无任。   神宗皇帝喜欢苏轼的文章,读得入迷时,吃饭都会不知不觉地停下筷子。   因为这封谢表,暗中窥伺他已久的政敌终于出手了。   苏轼之所以受到这些人的攻击,一方面是因为王安石第二次罢相,黯然离开了京城;另一方面是因为吕惠卿也被罢了相,皇帝以吴充为相。乘王安石变法之机才得以进入朝廷并占据了重要位置的“新进”们为了保住自己,自然要极力阻止保守派卷土重来。反对新法的大臣们多数已经退居于野,苏轼自然就成了他们集体围剿的目标。   元丰二年(1079)六月二十七日,权监察御史里行的何正臣首先发难。他将苏轼谢上表中的“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解读为“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因为在何正臣看来,苏轼对于新法的指责与嘲讽,几乎无处不在:“一有水旱之灾,盗贼之变,轼必倡言归咎新法,喜动颜色。”   同样是监察御史里行的舒亶,也从苏轼的诗中找到许多非议“新法”的内容,将其上纲上线,必欲置苏轼于死地。   神宗皇帝接到上奏后,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将这二人的奏表交中书复议。   七月三日,曾被苏轼讽刺过的李定也上札论苏轼有四大罪过,因为在李定的眼中,苏轼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却浪得时名、偶然考中制科进入儒者行列的混子而已,圣上待其宽容却拒不领情,肆无忌惮地以诗文诽谤朝廷大政,像他这样特别能蛊惑人心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说何正臣和舒亶二人的上奏只引起了神宗皇帝的注意,那么,李定的札子,却受到了神宗皇帝的重视,神宗直接指示将苏轼“送御史台根勘闻奏”。   于是,苏轼就落入了知谏院兼侍御史知杂事张璪、御史中丞李定的手中。张璪虽然是与苏轼同年的进士,然而他却紧紧追随王安石、吕惠卿二人,与舒亶的交情也极深。这几个狠人联合出手,苏轼的命运危在旦夕。   七月二十八日,钦派的太常博士皇甫遵日夜兼程赶到了湖州,将苏轼逮捕解往京师——虽然在此之前,王诜已经将消息透露给了苏辙,苏辙派人连夜捎信给苏轼,但皇甫遵仅比苏辙派出的送信人晚到了一步而已,茫然中的苏轼还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准备。   但仔细排比这一时期的史料,会发现奉命逮捕苏轼的人还是给了他一点儿时间,让他与家人道别。苏轼甚至有时间给苏辙写一封信,他也许想到自己这一行“必死无疑”,信中交代了许多后事——但奇怪的是,几乎完整地保留了苏轼所有文字的文献中,却独独不见了这封信!   元丰二年(1079)七月,苏轼在被押解入京的途中行至太湖鲈香亭下时,月明如昼,波光粼粼。此际,押解他的船出了故障,人们不得不停下来,开始修理船舵。   苏轼却心神不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清楚在案件审理的过程中会牵连到许多亲友,这些亲友也会因他而被捕入狱……想到这些,苏轼觉得不如索性纵身入水,让一切都戛然而止的好。   不过,那些奉旨押解苏轼入京的吏卒却十分尽责,这些人在他的前后左右将他看护得严严实实,使他几乎没有机会自杀;同时,他也因想到自杀之后弟弟苏辙不知会被如何处置而打消了这一念头。另外一种说法是,他的确曾试图跳水自杀,然而在这一紧要关头被一个监卒死命拉住。此后,对他的看守更加严密。   文献没有留下这位监卒的名字,但我们应该特别感谢这位监卒。如果苏轼此时自杀,包括《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在内的一千一百篇文章就没有了;包括“不识庐山真面目”等在内的一千多首诗就没有了;包括《念奴娇·赤壁怀古》在内的二百首词就没有了;被后人评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诗帖》就没有了;中国文人写意画的代表之作《枯木怪石图》就没有了;西湖上的苏堤春晓和三潭印月就没有了;甚至“东坡肉”也没有了……此时,四十四岁的苏轼正好处于他人生的三分之二时段,如果没有了这些,也就没有了我们所熟悉的苏东坡。   扬州太守鲜于侁知道苏轼被捕的消息后,就在岸边候着,他希望能与苏轼单独见上一面,但被御史台的吏卒阻止了,只能怏怏而归。   在苏轼被押解赴汴京的途中,他的家人去南京商丘投奔苏辙。   在押解途中,御史台突然下令搜查苏家,要将苏轼反对新法的证据全部找出,于是朝廷又派人去追赶他的家人。搜查苏家的命令传到宿州,地方官吏更是加大了办案的力度,王夫人等乘坐的船只被团团围住。他们登上船来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一家老老少少,吓得战战兢兢……   这种情形,后来被苏轼写在给文彦博的信中:   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   苏轼的大量手稿,就这样被毁了百分之七八十!   元丰二年(1079)八月十八日,苏轼入御史台狱中,被关在知杂南庑一个单独的囚房里,房间狭窄、阴暗、潮湿,屋顶上有一个天窗,苏轼觉得像被关进了一口极深极深的井里……   他一进狱中,就被问及家里是否有皇帝所赐的免死誓书铁券——这一般是犯了死罪的人才会被问到的问题。   在牢里,苏轼又动了自杀的念头。   一是绝食,一是服毒。   关于苏轼准备服毒自杀的事情经过,被记录在《孔氏谈苑》卷一中:“子瞻忧在必死,常服青金丹,即收其余,窖之土中,以备一旦当死,则并服以自杀。”原来他偷偷带着青金丹进了监狱,将药埋藏在土中,随时准备自杀。   苏轼将过量的青金丹藏在囚房的一个小土坑中以备用。他下了决心,如果明确得知自己犯了死罪,那么他绝不等到上刑场那一天,索性在被处死之前服毒自杀,以保住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