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贻
这个人叫强弱，这部书叫《凤凰》。在持续多日的阅读过程中，我的耳畔始终充盈着陕北腰鼓上下翻飞的鼓点，内心始终舞动着陕北秧歌彩练当空的二尺红绸，这是一曲亦强亦弱的命运交响，这是一场至刚至柔的浴火涅槃。
作家强弱积蓄十年之功落笔而成的长篇小说《凤凰》，以厚土高天的塞北重耳川为精神原乡，将黄土地的生命韵律与三代人的命运沉浮熔于一炉，堪称陕北乡土文学中极具分量的力作。全书以细腻的笔触，剖开底层生命的肌理，将陕北腰鼓强弱交替的生命鼓点、陕北秧歌刚柔相济灵动舞姿，揉进柴米油盐的琐碎与岁月沧桑的磨砺，把至刚至柔的凤凰魂，化作黄土地上普通人突破命运枷锁的精神注脚，并多了几分沉郁内敛的生命哲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自古佳人难得，传说中的四大美女中的貂蝉出自陕北米脂。凤凰无意是极致美人之喻，美人是上天洒在人间的精灵，那哪里生根发芽，就在那里开花结果。所谓“山沟沟里飞出个金凤凰”，“沟沟”二字带有信天游的余韵，但陕北的沟不是沟沟的沟，而是沟壑的沟，是信天游之下的云壑之沟。强弱以《凤凰》之名，所写的凤凰，跳出了单一女性叙事的局限，凤凰不仅是女主角一人的专属符号，而是扎根闭塞山沟、奋力向上突围的整个家族的精神图腾，更是给出“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的当代全新诠释——从前是挣脱封建桎梏、实现自我救赎的“凤凰女”，如今是扛起家族希望、完成阶层与精神双重突破的“凤凰男”。小说以女子凤凰的一生为经线，串联薛、李、崔三家三代人的起落沉浮，让凤凰意象从个体女性，延伸为黄土地底层群体生命突围的集体象征。
一波三折，一唱三叹，在这个平凡世界的命运流变里，天生丽质的凤凰的命运遭际成为遍看人间的试金石。在其令人惊叹的容颜和令人哀叹的命运里，心里的痛和身体的伤，令人唏嘘不已。
六十年岁月的长河里，亦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说长篇前半部笔墨集中在“凤凰女”，后半部则是聚焦于“凤凰男”，是进入市场经济的时代折射。从塞北到西京，从乡土中国到城市中国，从背负屈辱打工到雄心勃起的创业，一代代人，一场场的命运不是庸常的轮回，恰是浴火重生的凤凰涅槃。
亦强亦弱，既呼应着作者“强弱”之名，亦潜藏着这部作品最核心的创作密码，恰是陕北厚土高天之下，底层人与命运对撞的原生节奏。小说开篇便将“弱”的底色铺陈得淋漓尽致，生于闭塞乡土的凤凰，貌美却身如飘萍，底层生存的艰辛磋磨、世俗眼光的刻薄非议，将她牢牢困在命运的泥沼里，沦为旁人眼中“红颜薄命”的弱者。此时的强，是权势者的专横霸道、投机者的狡黠算计、世俗规则的蛮横压迫；此时的弱，是女性的身不由己、善良者的无措彷徨、坚守者的孤独落寞。作者没有刻意美化苦难，也没有廉价同情弱者，更没有拔高个体，而是如实地书写黄土地上个体的渺小与卑微，承认这份“弱”的真实与沉重，就像陕北腰鼓先落下的弱拍，深深扎在泥土里，藏着最真切、最刺骨的生存痛感，这也正是《凤凰》区别于其他乡土作品的现实主义底色。
而命运的鼓点从不会停留在弱拍，亦刚亦柔的蜕变，正是小说最动人的精神脉络。那些起初手握权势、占据世俗优势的“强者”，将力量依附于名利、地位与外在规则，在时代的风浪里机关算尽、迷失初心，最终落得外强中干、轰然崩塌的结局，他们的强，是浮于表面的虚浮之力，是经不起岁月与苦难淬炼的短暂锋芒。反观凤凰与那些被世俗定义为弱者的底层人，却在亦强亦弱的命运拉扯中，慢慢长出至刚至柔的灵魂铠甲。凤凰从被动承受命运的摆布，到主动挣脱困境、在劳动中找回自我价值，再到晚年以通透与宽容直面人生坎坷，刚在不向命运低头，柔在守住本心善良，一步步完成了从柔弱到强大的蜕变；而家族里的后辈，那些从山沟沟里艰难走出的“凤凰男”，亦带着黄土地赋予的质朴与韧劲，在时代浪潮里奋力打拼，刚在直面困境的勇气，柔在不忘故土的初心，打破出身的枷锁、跨越阶层的壁垒，延续着家族的精神火种，实现了底层生命的向上突围。这份刚柔并济的力量，不是咄咄逼人的锋芒，不是争权夺利的狠戾，而是陕北腰鼓里沉稳厚重的强拍，是不被苦难吞噬的定力，是底层人在岁月磨砺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小说以“凤凰”为核心意象，更将其化作陕北秧歌舞动的二尺红绸，柔软却有千钧力量，恰是至刚至柔的完美具象，在命运的烈火与磨难中舒展翻飞，舞出生命的重生与绽放。传统文化中，凤凰浴火方能涅槃，而《凤凰》里的涅槃，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黄土地上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坚守、抗争与自我救赎。红绸舞动，有起伏有辗转，有低垂有高扬，刚柔并济间，藏着亦强亦弱的命运轮回：有低谷的困顿，有高光的时刻，有无奈的妥协，更有执着的坚守。
《凤凰》没有刻意制造戏剧冲突，也没有空洞的励志说教，它以世界文学女性叙事为参照，却扎根中国城乡厚土，将黄土地的地域文化、普通人的命运沉浮、生命的刚柔辩证完美融合。读者在书中看到的，不只是凤凰一个人的成长，更是一代中国人在时代浪潮里，如何在弱与强、坚守与妥协、迷失与觉醒之间，寻找生命的答案。那些在苦难里不曾熄灭的微光，那些在泥泞里依然挺直的脊梁，那些在喧嚣里始终清醒的良知，都是小说献给每一个普通人的勋章——承认自己的弱，是清醒；活出自己的强，是勇敢。它告诉我们，所谓强弱，从来不由世俗的权势、财富与地位定义，而是生命在苦难中淬炼的姿态。
《凤凰》写尽了黄土地底层人的苦难与挣扎，也写透了生命的坚韧与重生，无论是人们的自我觉醒，还是向上突围，都是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都是普通人在命运烈火中，淬炼出的最耀眼的光芒。
《凤凰》，作者：强弱，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