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人》 作者:[法]阿尔贝·加缪 出版:译林出版社
◎[法]阿尔贝·加缪
1960年1月4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尔贝·加缪死于车祸,在他的挎包里放着一部未完成的手稿,这就是《第一个人》。直到1994年,这部作品才经过他的女儿卡特琳娜·加缪整理出版。现选摘《第一个人》,以飨读者。
一辆马车行驶在一条碎石路上。马车的上方,浓厚的云层在暮色中向东飘移。三天前,这厚厚的云层在大西洋上空膨胀,等待西风袭来。西风一到,云团便开始滚动,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快,越过秋天波光粼粼的海面,径直飞往陆地。它们在摩洛哥的山峰上散开,在阿尔及利亚高原上方又重新聚集成云团。现在,在抵临突尼斯边境时,它们渴望拥抱第勒尼安海,想与它融为一体。这宛如一座巨大的岛屿,北边是波涛汹涌的海水,南边是绵延起伏的沙丘。云层在这座海岛上空疾驰数千公里后,飞临这个无名的国度,一如数千年来帝国和种族变迁的漫漫长路。此时,云层已经疲惫不堪,有些化成大颗的雨滴,零零星星地落下,滴滴答答的声音回响在载有四名乘客的马车顶篷上方。
马车吱吱嘎嘎地行驶在道路上,路面清晰可辨,但不够硬实。马车的铁轮箍和马掌处不时迸出点点火星。一块燧石撞在马车车板上,或是陷入车辙的柔软泥地里,发出低沉的声音。然而这两匹小马稳步前进,跑了很远,几乎没有失态。马的胸部朝前倾,拉着这辆满载家具的沉重马车。它们不停地向前飞奔,步态各异,将脚下的道路甩在身后。其中一匹马有时会大声打响鼻,每每这时,它的步伐会变得无序。驾马车的阿拉伯人便拽响马背上已经磨损的缰绳,于是这匹马又立即恢复了原来的步调。
坐在前排长凳上、挨着车夫的男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法国人,神情坚定地望着下面两匹马摇来晃去的屁股。男人身材结实,粗壮有力,长着一张长脸,天庭饱满,下巴刚毅,眼眸清澈。尽管已经过了季节,他仍穿着一件人字斜纹布上衣,三粒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处,这种扣法颇为时髦。他一头短发,戴着一顶轻便的鸭舌帽。雨滴开始滴落在他们头顶上方的车篷上。这时,男人转身朝马车里面喊到:“还好吗?”马车里,一个女人正坐在第二张长凳上,这张长凳卡在第一张长凳、堆积的旧行李箱以及家具之间。她衣着寒酸,但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大披肩。女人朝男人笑了笑,说到:“我很好,很好。”同时还微微做了个手势表示歉意。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正靠在她怀里熟睡。她面色温和,五官端正,头发如西班牙女人般又卷又黑,鼻子小巧挺直,一双栗色的眼睛美丽而温暖。在这副脸庞上,分明有种触动人心的东西。这不是暂时刻写在面容上的某种疲态之类的神情,不是的,而是某种心不在焉,有那么几分魂不守舍,如同某些纯真之人惯有的神态。此时此刻,这样的神态尽管稍纵即逝,却还是从她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来。她那摄人心魄的目光里饱含善意,偶尔又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她的手因干活而变得粗糙,骨节粗大。她轻轻拍了拍她丈夫的后背说:“我没事,我没事。”随即,她收起了笑容,目光移向外面的道路,路面上的积水开始泛起粼粼波光。
男人转身朝向阿拉伯人。阿拉伯人一脸平静,他戴着用黄色细短绳扎的头巾,穿着肥大的短裤,腿肚扎紧,身躯显得很壮实。“路还有多远?”阿拉伯人的大白胡子下露出微笑,答道:“还有8公里就到了。”男人再次转身,神情关切地望着他的妻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路面上。“把缰绳给我。”男人对阿拉伯人说。阿拉伯人回答:“好的。”阿拉伯人把缰绳递给他,他便从阿拉伯人身上跨过去,同时阿拉伯人从他身下滑到他刚刚离开的位置上。男人用缰绳抽了两下马,马儿被打得服服帖帖,又迈起了矫健的步伐,缰绳一下子被拉紧了。“你对马挺了解的。”阿拉伯人对男人说。男人没有微笑,只是铿锵有力地道了声:“是。”
天色已经变暗。骤然间,夜幕降临。阿拉伯人从他左侧的横锁头上取下方形灯笼,转身朝向车里,划了好几根粗糙的火柴,点燃了灯笼里的蜡烛。然后他又把灯笼放回原处。现在小雨沙沙地下着。雨滴在灯笼的微光中闪闪发亮。周围一片漆黑,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马车不时驶过一些带刺的灌木丛,微光中偶尔闪现几棵低矮的树。但在其他时候,马车行驶在荒野之中,黑暗让荒野显得更为广阔。只有烧焦的青草味,或是猛然飘来的浓烈的肥料味,才让人想到马车路过的是一片开垦过的土地。女人在车夫身后说话,车夫此时稍稍拉了拉缰绳,身体后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女人又重复道。“你害怕吗?”“什么?”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但这次是喊出来的。“不,不,跟你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怕。”她回答的时候,脸上却显出一丝忧虑。“你是不是不舒服?”男人问道。“有点儿。”他催促着马儿前进,浓浓夜色中再次充斥着车轮轧路和八只铁蹄踏路的巨大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