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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终南叠翠映城南

日期: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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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化周刊·西安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刘禹锡画像 岭巅望尽城南阔 氵皂河桥 揽月阁 氵皂河 少陵原 樊川公园 局连村旧景   □刘育汉   城南,自古便是长安城灵秀之地。塬川纵横,潏滈潆洄,终南如黛,屏列南天。历史的墨迹浸润了每一寸土地,先贤的跫音仿佛仍在林壑间回响。如今,地铁二号线如一条银梭,南延至神禾原畔,将这片沉淀千年的“城南盛地”与都市脉搏紧密相连,为寻古探幽者辟出一条便捷的“文脉走廊”。   一   自韦曲南站出,东南行约三里,过杜公路、少陵公园,循滨河绿道,竹影婆娑处,一桥一碑悄然伫立。碑上“氵皂河源头”四字殷红,虽立于丁酉年(2017)冬月,却仿佛接通了悠远的过往。   氵皂河身世,历来众说纷纭。清乾隆《西安府志》引《长安志》载其源流交错、名号多变……长安水务耆宿、区水务局党委副书记陈世海先生曾扼要点破关窍:“氵皂河,史籍语焉不详,‘长安八水’竟无其名;汉图有迹而称谓纷纭,至清方定名‘氵皂河’。”一席话廓清千年迷雾。   初识氵皂河,尚在己丑年(2009)春。自塞上青铜峡迁居东韦新村,日日行于氵皂河路,却不见河踪。询及村中老者,答曰:“河在路下,盖着呢!”石板覆河,蜿蜒入渭?实在难以想象。直至戊戌年(2018)冬月,治污清源,方得机缘。软语央得施工师傅,踏入围挡,终见其容——浊水淤塞,面目全非。如今,所居恰在长安段上游三公里处,自局连村至批发市场,河水经疏浚已复清澈,沙石固岸,绿意新裁。少陵公园依水而建,更有星罗“口袋园”缀于道旁,亭廊小憩,绿树成荫。百米一桥,桥下必有“跌水”景观。水流层叠而下,击石淙淙,推门可见绿,坐户可听瀑,昔日“盖板河”,今成百姓枕畔的山水清音。   常沿氵皂河绿道跑向射击射箭中心。水声潺潺,鸟鸣啾啾,枸柳桃桐枝叶交叠,飞鸟营巢其间;护坡萱草、月季、石榴、蒲儿根次第花开,招蜂引蝶。周末跑罢数圈,喜沿局连村道直抵源头。伫立石桥北望,河水映日,波光粼粼,红黄粉紫蓝绿,色彩在水中流淌、碰撞。桥畔空地,常见一七旬老翁抖弄空竹。只见他:双手翻飞如蝶,眼随竹走,脚步腾挪似踏八卦,腰身拧转,一拉一送间,空竹绕身飞旋,鸣声清越,忽如银筝裂帛,忽似玉珠落盘。老者陶然自乐,观者亦心驰神往。那空竹的韵律,竟与桥下景象暗合——凝神静观水面,但见石隙间水涡汩汩,争先恐后,如初醒婴孩舒展拳脚,在和煦光里、青石沙粒间,汇流向前。此刻,空竹的清响,便成了这地下涌泉奔赴人间的最美和声!   自源头至徐家寨,七处跌水,三处跳墩,十一座桥。跌水以多层青石叠砌,宛若碧波中托起的一方方玉砚。夏水丰沛,湍流漱石,清可见底。徐家寨至双竹村段,铁丝笼石固堤,花草护坡。过双竹村,溯流而上直至源头,两岸芦苇丛生,银边芒茂密如墙,绿意汹涌,几无隙地。每至一处跌水旁,便如邂逅一挂袖珍飞瀑。常择清晨或薄暮,独坐青石之上,“听”跌水。闭目凝神,水声由耳入心,涤荡尘虑,恍惚置身于秦岭幽谷、云海仙泉!求“平静如水”之境多年未得,竟于氵皂河源头,在这无心谛听的瞬间,觅得了身心的全然松弛。   二   出韦曲南站西行,举目南望,少陵原畔,一阁凌云,形若古塔,气度端严——此乃揽月阁。其与广场、少陵塬园共筑西安航天城文化生态园,癸巳年(2013)肇建,丙申年(2016)告成。由建筑泰斗张锦秋院士擘画,名匠朱小地执笔设计。   初见阁姿,即为那贯通古今的“正大”气象所摄。阁立唐文化轴南端,仙降少陵原,与北望的大雁塔遥相守望。外显七级浮屠之意,内藏十四重楼阁,总筑万五千平方米。此阁不独为航天新城地标,更是星海征途的科普殿堂。   落成之年,曾入阁观展。壁画展板,实物模型,神游古今,心驰寰宇。火箭昂首,返回舱默立,令人震撼于中国航天之伟业,更折服于航天人那“上九天揽月”的凌云志。惜当时仅开放低层,登顶俯瞰樊川之愿未酬。后阁门时启时闭,常仅可游于广场塬园。   曾无数次立于揽月阁广场观景台,凭栏南眺,樊川如画:想盛唐之时,此处毗邻帝阙,乃王公贵胄别墅别业云集之地,朱门笙歌,车马喧阗。然岁月如刀,削尽浮华。昔日禁苑,今成百姓乐土。吾辈得享此太平,何其幸哉!唐贤刘禹锡曾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纵是帝里侯门,也终将没于荒烟蔓草;纵是皇亲贵胄,亦难逃盛衰轮回。若梦得先生穿越今世,纵情唯物之思,怕也要惊叹造化之奇伟,敬畏这天地伟力!   时近黄昏,独立高台。夕照熔金,将盘旋的下塬路染作金练,一头系着少陵高阁,一头牵着樊川通衢。脚下,楼宇错落,工厂学校星布;潏滈二水如青罗带,蜿蜒穿行于绿海——樊川公园、少陵公园、鼓乐广场点缀其间。平日川底望塬,总觉云遮雾罩,神秘难测;此刻高居塬上瞰川,尘嚣尽褪,唯余浩渺“平静”充盈胸臆。“夕阳西下,樊川渐入眠”的意境,如一幅泼墨长卷在眼前徐徐铺展,俨然一幅南长安街的当代“清明上河图”,朦胧了双眼,沉醉了一颗访古之心。   三   地铁何家营站A口出,北行六百步,即至柳青广场。再北,便是潏河桥、鼓乐广场与樊川公园了。   丙戌年(2006)奠基,丁亥年(2007)竣成的柳青广场,居于何家营四组,依南长安街东侧狭长地势而建。二十余亩,四百步长径,南阔北窄,南高北低。亭台楼阁,廊桥曲水,依形就势,移步换景。广场由柳青雕像及生平影雕、文学馆、花卉园林、亲水区、文化碑廊六部分构成。   自常宁大街-神禾四路交口入,柳青先生坐像巍然入目。先生执笔凝思,身旁叠放着《创业史》等心血之作。清明时节,像前常置鲜花素果。每当我伫立像前,与先生那洞悉世情、明辨善恶的清澈目光相遇时,先生那如炬的精神光芒,便似利剑直刺心扉,照见灵魂深处的尘埃与怯懦!   生平影雕镌刻先生足迹。柳青,原名刘蕴华,陕北吴堡人。行四,生逢匪乱,赖祖母护佑得存。少慧,嗜文。早年投身革命,1936年入党,1938年赴延安。抗战胜利后赴东北,任大连大众书店主编。1948年返陕,为创作深入米脂、故乡体验。后任《中国青年报》编委、副刊主编。1952年8月,任长安县委副书记,主理农合。次年毅然辞去官职,落户皇甫村,扎根农民,潜心创作史诗巨著《创业史》。1960年,心血结晶终告完成,铸就中国文学现实主义丰碑。   初中时,初读先生《梁生宝买稻种》,只觉故事发生在身边,写的就是长安父老,就是脚下这片土地。及长,读《创业史》《铜墙铁壁》《种谷记》,长安的厚重人文,点滴渗入血脉。后参军离乡,辗转陇宁青十八载,对故土的眷恋与探究之欲却与日俱增。及至读路遥《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白鹿原》,书中长安与归乡所见的长安交织缠绕,更激发了对这片土地前世今生的深切关注。   当代陕军三位巨擘与柳青先生的渊源,尤令我动容:路遥先生,《平凡的世界》初问世,京华评论遇冷,心郁难平,奔赴皇甫村,长跪先生墓前,涕泪滂沱;陈忠实先生,力倡修建此广场,并于长安纪念柳青诞辰九十周年之际,亲为广场奠基揭幕;贾平凹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见先生墓园荒芜,牛羊践踏,遂以西安市作协之名筹资修葺。吾辈长安文学后来者,深为这文脉相承、守望相助的赤诚所感召!常怀追光朝圣之心,踱步广场,默立像前,祈愿先生在天之灵,能赐予微末灵光,照亮我辈跋涉于文学长路的蹒跚步履。   广场碑廊,荟萃长安名家书丹石刻五十方。或坐石凳,摩挲一方,细品笔走龙蛇之韵,刀刻斧凿之力;或徐行长廊,遍览真草隶篆,感受书法之雄浑与娟秀共舞,镌刻之空灵与朴拙交融。书家刻匠的千钧笔力,如清泉般滋养着我追寻文学梦的每根神经。园中遍植名卉嘉木,四时芳菲不绝。徜徉其间,目眩于姹紫嫣红,沉醉于馥郁芬芳。遥想杜工部“韦曲花无赖,家家恼煞人”之句,或即此境?先生生前呕心沥血书写乡土,何暇观花?今人怀仰,奉万株名花伴其左右,既续文心,亦慰精魂。壮哉!长安文脉!美哉!   一代宗师的风骨,一部时代的史诗,一种精神的灯塔,尽在柳青广场。每遇人生困顿、笔端枯涩,我便来此。于《柳青事略》中汲取先贤与命运角力的心劲,激发“向内求索”的磅礴之力;伫立像前,耳畔回响先生箴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这黄钟大吕般的警示,令人不敢虚掷半分光阴!   四   地铁终点常宁宫站C口出,南行三百步,即见长安滈河大桥。桥头蓝底白字标牌后,隐一林间观景台。登台远眺,秦岭层峦叠嶂,滈水静卧如练,气象万千!若逢新雨初霁,或可邂逅云海漫卷终南,恍若太虚幻境,美不胜收。   桥北神禾原畔,唐时御苑常宁宫踞守于此,与终南山隔滈水相望。其来历,颇具传奇。当地流传,隋末,唐太宗李世民之母窦太后来三观庙降香,途遇匪劫,仓皇间避入神禾原崖下一松林掩映的洞中。匪徒紧追,千钧一发之际,忽有巨石天降,毙数匪于前,余者骇退。危急关头,大将秦琼、尉迟恭飞马驰援,太后转危为安。窦后感念神佑,嘱李世民于此建庙护国。太宗遵母命,敕建庙宇,赐名“常宁宫”。   从氵皂河源头的潺潺涌泉,到揽月阁上的落日熔金;从柳青广场的文魂永驻,到常宁宫前的滈水映山,地铁二号线一路向南,串联起的不只是一处处景致,更是长安城南千年不息的文脉与烟火。这里既有塬川交错、山水相依的自然灵秀,亦有汉唐遗韵、近代风华的人文厚重。昔日帝王苑囿、文人栖居的樊川胜境,如今化作寻常百姓可游可憩的公园绿道;先贤志士扎根乡土、笔耕不辍的精神,仍在滋养着后来者的心灵。一河清水,诉说着生态变迁的轨迹;一座高阁,承载着九天揽月的壮志;一方广场,赓续着扎根大地的文心。行走城南,便是行走在历史与现实之间。风过林壑,携着终南的清气;水流不息,载着岁月的沉淀。这片土地既有古长安的端庄底蕴,亦有新西安的蓬勃生机,每一步皆是风景,每一眼皆藏故事,在时代浪潮中静静舒展,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