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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碗面香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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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李广衡   友人曾问我:“一碗面,能有什么?”   我笑着回:“你捧起的哪里只是一碗面?”那是几千年的烟火,这根细细长长的文脉,就从来没断过。而我和三秦大地的缘分,也像这根面,缠缠绕绕了大半辈子。   年少时,跟着父母去秦巴大山参加三线建设。山里日子苦,能吃上一碗清水煮挂面,撒点盐,挑一勺猪油,就算是过年的犒劳。那面香得醇厚,我连汤都喝得点滴不剩。如今回想,那碗面里藏着碎掉的猪油渣,还有父母舍不得吃、偷偷拨到我碗底的半个鸡蛋。那是父辈在深山熬的汗水,是一家人异乡扎根的安稳,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暖念想。   后来我成了外科医生,与手术刀打了半辈子交道。至今记得一场连台七八个小时的手术,下台时贴身内衣连手术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浑身发软,手指尖麻得几乎没了知觉,连抬手都费劲。同事默默端来一碗热汤面,氤氲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我捧着温热的碗,指尖慢慢找回暖意,眼眶瞬间发酸。忽然就懂了,年少时父母煮的那碗挂面,从不只是果腹的吃食,而是把日子的安稳、对儿女的牵挂全揉进了面里。那一口热汤滑入喉咙,才将我从手术台的紧绷与疲惫里,彻底拉回烟火人间。   人到中年,我因工作重回西安。这些年无论多忙,一碗热面永远是最贴心的慰藉。于我而言,最念的是劙面。老陕做劙面,讲究的是分毫不差的真功夫:饧好的面团擀得薄厚均匀,师傅持刀落下,手腕力道与下刀角度交织成一种韵律,面条直接劙进滚水锅里,干脆利落。我执了半辈子手术刀,最知这“分寸”二字的分量。手术缝合时,针脚轻一分则松,重一分则伤组织,这种对力度的敬畏,竟在一碗劙面里找到了知音。一碗热劙面下肚,浑身疲惫散尽,这秦人直爽实在的性子,也恰是我刻在手上的职业本能。   至于礼泉烙面,那是关中人熬过苦日子的智慧,薄如纸,却韧如丝;还有咸阳那碗憨实的老鸹颡,不挑食材、不重排场,随手一做就是暖心热食;biángbiáng面更是寻常日子里的热气,宽面摔在案板上biángbiáng作响,热油一激辣子,香气瞬间浸透筋道,一口下去,满是关中人家的红火热闹。   陕西的面,有的温和,有的利落,虽形态万变,根基却都在这一粒麦、一双手上。关中麦子磨成粉,揉、饧、扯、煮,工序简单,全是时光练出的真功夫。我半生执刀,最懂“熬”与“磨”的意思:就像揉面,要反复摔打揉搓,才能出筋道;就像饧面,要耐得住性子,等面筋慢慢舒展,才能扯出好面。人生也是如此,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有人说,老陕吃面,吃出了仪式感,更吃出了人生哲学。于我而言,从秦巴大山到古都西安,一碗面香,可慰风尘,可暖游子,能让平淡日子有盼头,能让艰难岁月有光亮。三秦大地的厚道、坚韧与豁达,全藏在这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里。人这一辈子,不正如一碗面?抹净嘴角,走出面馆,西安的晚风轻拂,满是烟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