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右
因了工作的便利,我在书城接待过文艺界众多名人、大家,也因活动拜访过同城的很多作家。在所有相遇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陈忠实先生,尽管我与他只见过一面。
那是2013年的深秋,我正在书店二楼埋首一卷古书,忽见平日紧锁的接待室亮了灯。我料定一会儿有贵客临门,便仔细擦拭桌椅,摆好茶具。不多时,门被推开,我惊呆了——眼前的作家,正是我仰慕已久的陈忠实先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一双布鞋,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眼神奕奕。
经理引先生坐了下来,闲谈间聊起文坛旧事,聊到《白鹿原》新近加印,聊到陈忠实先生的新书发布会。恰在我端茶水进来时,经理顺势介绍我:“这是我的同事,名叫左右,刚出道的青年诗人,双耳听不见。他特别爱写诗。”我上前与先生握手,掌心相触的瞬间,我能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糙与温度,那是既握过笔也握过锄头的手。同一间屋里,我们没有过多言语,经理嘱我协助先生给新书签名、盖章。我从库房将四五十本《白鹿原》搬上二楼,小心翼翼撕去塑封,一本本翻开扉页。秋日的阳光斜斜探进来,尘埃在光束里浮动,落在先生身上,落在素白的纸页上,也落在我的心上。
我接过先生签好名、盖完章的书,轻轻码在一旁。陈老师签得很慢,每一笔都沉实有力,像他笔下的文字,带着黄土高原的厚重与灵秀。中途歇憩时,他递来一杯茶,问我抽不抽烟、成家了没有,语气就像我们村的叔伯。我吃力地辨认着他的口型作答,先生看出我的紧张,叮嘱我:“话慢慢说,你说的我都能听懂。”
我点了点头,先生的鼓励让我心头一暖。茶香袅袅里,时光慢得仿佛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厮打的声音。一个半小时过去,最后一本书也签完了。他说了几句,我没能完全看清口型,想来是慰劳我的话。我正想找纸笔回应,经理已进来送客,他便起身告辞。
送先生走到一楼前台,他忽然转身对经理说:“这小伙子的作品,我虽没读过,但我相信他写得很好。”随即取过纸笔,写下一行字:“左右逢诗源,激情赋人生。左右朋友嘱书。”笔力遒劲,墨色淋漓,坦荡而赤诚。虽只一面之缘,先生竟与我以“朋友”相称;我握着那张纸,感觉指尖都在发烫。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走出店门。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读者一拥而上,将先生围在中间,他依旧笑着,耐心地签名、合影。我站在人群后,目送他上了出租车,直到车子载着他消失在街的尽头。
转眼,先生已离开十年了。那幅赠与我的手稿,我始终没舍得印在我后来出版的新书扉页上,只妥帖收在樟木匣中,静静珍藏。我总觉得,那不是一句可以随意示人的题字,而是一位文坛长者把朴素、真诚的期许,悄悄递到了一个无声世界里的写诗青年手中。
此后许多年,每当我伏案提笔,总会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那句坦荡如原上黄土的勉励,还有落在纸页上的阳光。
先生走了,可白鹿原上的风还在,文字里的魂还在。那短暂相遇所给予我的温度,早已化作我前行路上的光,无声、长久地照亮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