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超
多年前的一天,我这个礼泉乡间少年,偶然在别人家贴墙的一张报纸上,看到登有几位青年作家开会间隙的合照——一个高大身影站在右侧,手叉腰,笑论着什么。“陈忠实”这个名字,第一次跃入我的眼帘。
想起那年在省戏曲研究院发布会后,陈忠实先生叫住隐在人群中就要离去的我,对我那一阶段发表的相关作品如数家珍,并提出许多选题,鼓励我把《经典人文陕西》《点击西安史地》《文化深度报道》等等专栏坚持编采下去。那是陈忠实先生和我首次对话,一个鼎鼎大名的忠厚长者主动走过来,对一个寂寂无名的怯懦晚辈亲切勖勉,让我受宠若惊又备受鼓舞。
想起那天下班后,在公交车上突然接到先生电话,询问清代秦腔剧作家李芳桂的掌故,一直说到我下车。他问得很仔细,后来才知他正在为创作短篇小说《李十三推磨》做准备。
想起有一晚,先生突然出现在报社楼道里。他被几位同事簇拥着,边走边叫我的名字,亲自来送一篇我邀约的稿子,而后爽朗笑着,没顾上喝一口水,又匆匆离去。
夏天里,我去采访先生,他说不急,让我坐上他的车,去白鹿原上吃西瓜,畅谈话剧《白鹿原》的编排。夜深时,又执意让司机开车把我送回在西安北城的家。
想起我父亲出版诗集时,先生欣然题字“秋风古道题诗瘦,落日平原纵马豪”,让人捎来的信封上写着“陈托”,里面附有片纸,还写着向我父亲问好的话。
想起我的七卷本文丛《大地结香》甫一出版,我就提上去先生工作室汇报。他一一翻看,笑说:“没想到你一下子写出这么多好文章,你把这一组写关学人物的文章叫作‘西安书侠传’,我觉着很好,关中人身上确实有这种气质。”他燃起一支雪茄,说:“你这个年轻娃让我感动,工作那么忙,还能坚持出这么多成绩,不容易。”
想起我调离报社后,又再次作为新单位与先生之间的文化联络人,交道不断线……想起很多很多,都是一些与先生有关的琐碎往事。音容笑貌宛在,先生一去不返!
其时,我并不识先生家人,也不知道先生家住哪里。像文学圈交集来往的常态一样,我和先生是单线联系,密电码就是先生的手机号。我曾多次翻看与先生的所有短信。2015年7月,先生还给我打来电话,我听到他嗓音嘶哑,他说自己在西京医院已经住了两个月了。我要去看望他,他说医生不允许。11月,我看到电视新闻里他出席大学活动,神采奕奕,立刻发去信息,很为他恢复健康而高兴。
谁能想到,几个月后竟传来噩耗。从那天起,我再也不能给那个号码发去信息,也再不会有熟悉的关中老农一般厚实的声音传过来……十年间,对先生的怀念一直萦绕堆积在心中。我写《珍藏陈忠实》《关学大家陈忠实》《温馨的第一约》《难泯的美好记忆》等文章,在《西安日报》《西安晚报》等媒体发表,但总觉得写不尽自己的惆怅思绪。
很多次独处书房,我翻阅经年涓滴收集的先生旧作,摩挲对视,回忆先生好奇的问询:“你都是从哪儿把这些老古董翻出来的?”这些旧作中好多篇目发表的时间,都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而我已不能见到它们的作者。犹记送别先生那天归来,我坐在街角,看着如潮的人流,听着哄吵的市声,身心木然良久。一个当年声称要为自己写部死后当作枕头书的关中汉子,当真就枕着《白鹿原》魂归了白鹿原。谁,又能说他不是圆满远去呢?那些“踏破白云千万重,仰天池上水溶溶;横空大气排山去,砥柱人间是此峰”的文字,必将长存于这个世界。
十年了,先生的电话号码我终于没能留住,因为手机突然故障,彻底丢了。唉,眼前这个世界依然人来人往,浮躁喧嚣的,好像什么都还在,但是,明显又缺失了很多很多,无力、无奈、无忘;每一想起,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不已。
当初在意年少之我的人啊,我们毕生崇敬与至爱的人啊,走了!一走,日子就堆在了那里,之后第七天,之后第一个年头,直到十年,直到永远,永恒……曾经满面沟壑色,永世托体同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