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诚
马
从草原奔驰而来
黄昏正在变暗
鬃毛披拂
像流水记住了风的形状
我不唤它
怕一开口
就惊落它蹄尖的尘土
那些尘土里
有草原的起伏
有另一个我
在远方低头吃草
它停下
不是因为我的沉默
而是暮色刚好
把群山推成栅栏
我们隔着青草的对岸
互为倒影
它不动
我也不敢动
怕一移动
就把这世间
仅有的一点野性
用尽
雨水
今日，雨水
有麻雀的嗓音
有花开的颤动
一滴雨，抱住另一滴雨
在玻璃上，走成春天的路径
看见雨
落向山林
落向屋顶
落在我们的眼底，蓄成池塘
养着云，养着闪电
养着一尾不肯安静的小鱼
地底的根须，像我
轻轻忍住，不喊出的那句——
春天，你好
山中小记
野花把自己打开
溪水在转弯处
放慢脚步
岸边的人家
一棵柿子树
守着院子
牧着炊烟
山路，顺着她的腰肢
向上弯曲
采几朵云，给竹篮
赶路的身影
本就是山的一部分
鸟鸣越来越密
每一朵，都准确开在
她的心窝
塘西种莲
塘西种莲
种无数个你
有的，已经开出了花
有的，还只是淤泥
有鸟飞过，影子落在花上
也落在水里
都说莲心苦
像一个人，在等什么
又像是，自己等一等
自己
山寺桃花
钟声落下
惊醒满坡的桃花，纷纷开成
一座座细小的山寺
它们的距离，刚好容得下
一声鸟鸣
我站着，也是误入的
一树桃花，举着春风
举着火焰，借草木之身
在人间，轻轻地
又活过一回
喊
我喊着清晨，露水就碎了
喊出鸟鸣，鸟鸣就藏好了翅膀
我喊着黄昏，群山就矮了
喊出炊烟，炊烟就升起了软梯
门框上贴着的红纸，也在喊着
人世苍茫
我站在，草木低头的地方
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喊声比我先到达山顶
比我先经历日落
现在我不喊了
我就坐在门槛上
听江水喊它的岸
听石头喊它的山
听花儿喊它的春
万物都有自己的回声
赶路
看溪水
怎样绕过石头
在尘世赶路的人
慢慢学会了转弯
看两只蚂蚁搬运黄昏
触角碰了碰
像交换了半生的秘密
而后，背起整座山
继续赶路
一片叶子正好落下
旋转着，停在肩上
轻轻地，轻轻地
像什么人
用旧时光拍了拍我
水仙花
从水里抽出腰
从腰里抽出剑
从剑里抽出月光
手指经过她，就染上香气
夜晚，一盏盏灯亮起
再抽出，一条时光的河流
梅花
斜向江南一侧，按住自己的心跳
怕香太浓，惊动雪
怕雪落下，白了旧址
这薄薄的克制，这一瓣瓣
关紧的香，是爱了
不留痕迹
如果有人，在远处提起春天
那就放空枝头
空得刚刚好
刚好装下一个人
中年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