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伶
故乡在祁连山脚下的一个小县城,或许因为祁连山高耸巍峨,山顶终年积雪,人们迫切地想知晓大山之外的世界;或许因为气候干燥寒冷,所以人们对湿润温暖的地方心怀向往。小时候,我们就被要求努力学习,走出县城……因此,一批批学生挥别祁连山下的家乡,走向了遥远的他乡,我也是其中一员,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交通四通八达的今天,归乡看起来易如反掌,但游子的归来却永远是短暂的、匆忙的。在“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信念支撑下,我们一次次离开家乡,去往工作打拼的地方,在这样周而复始地归去、离开过程中,被忽视、被亏欠的却是日渐年迈的父母。
前两天,一位老乡在我们都熟悉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关于她的父母为自己准备寿衣的文章。读这篇文章时,我正带着孩子在外面上课,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感同身受。
我和弟弟都在外地工作、成家,家中的父母前些年就为他们自己准备好了寿衣。妈妈跟我说:“你俩都不在我们身边,万一到了那个时候,你俩匆忙赶回来,对什么都不熟悉,根本没法准备,所以我跟你爸就提前备好了。”我竟无言以对。这几年回家,妈妈偶尔会提起让我把她准备的衣服看一下,每次听到,我都内心一震且坚决不看。不是忌讳或者胆怯,是我怕自己看一眼就会陷入巨大的悲伤之中,怕此生都不想面对的生离死别场景瞬间定格在脑海,更怕失去至亲的潮湿从那一刻起就笼罩着我余生的日日夜夜。
人们都说,有生就有死,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其实我的父母年龄并不算大,父亲今年刚满70周岁,母亲68岁,还远没有到考虑身后事的时候,他们想用这样的方式为远在异乡的儿女减轻负担,也想以一种豁达坦然的心态面对人生的归宿。可作为儿女的我们,又如何能在父母为生命收尾做准备时安之若素。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到那个时候,这些年不在父母身边的遗憾终将无法弥补。想起来一声叹息,每年能够回家一两趟的我,已是尽了最大努力,工作、家庭、孩子……无法分身,终难兼顾。
还记得20多年前,父亲送我来西安上大学。报到当日,父亲走在我前面,他高大挺拔、步态轻盈。我初来陌生城市的紧张局促在他自信的步伐中得到了极大缓解。如今父亲依然伟岸,满头的白发却提醒我他已迈入古稀之年,曾经在三尺讲台上育桃李的豪迈之情,也会被不能熟练使用智能手机的慌乱代替。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有忙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她每日风风火火、精力充沛,直到去年夏天不小心摔伤了腰,我支撑着母亲起身时,猛然抬头发现她脸上增添了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皱纹,那一刻,想抬手摸一摸妈妈的脸,又怕伤感情绪影响到疼痛未消的母亲,也就终究未抬起那只手。
每一次离家,对我们而言,是奔赴“日久他乡即故乡”的那个城市,那里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小家。但对父母而言,是又一次看着儿女渐行渐远地离别,心中肯定还有对下一次团聚的期盼。父母的期盼里都是我们,我们的奔赴里却没有父母。
子女是风筝,父母是放风筝的人,这个比喻很贴切。当我们在故乡大地上成长时,父母用尽全力让这个“风筝”飞起来,当风筝飞得更高更远时,父母手里也就只剩下了线。那头的风筝见到了大千世界的丰富精彩,这头的父母依旧在原地默默坚守。但愿“风筝”能经常归家,不要让不再强健的父母等得太久,不要让“子欲养而亲不待”成为永远无法释怀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