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帆
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将近一个星期。
老家后山上的泥土，喝饱了水，变得松软黏脚。夜里躺在床上，好像都能听见后山竹林里有噼噼啪啪的声响，母亲说那是春笋在拔节，仿佛看见一个个竹笋顶开泥土、推开石头，急不可耐地要钻出来。
天终于放晴了。早上推开窗户，一股子润津津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山还罩在一层薄雾里，东边山顶上已经泛起鱼肚白，几缕云彩被染成淡粉色，像刚洗过的纱巾。“今天该上山掘笋了。”母亲一边去杂物间找锄头一边说，“这场雨下得好，笋子肯定冒了不少。再不去，就老了。”
老家在山区，山上大多是毛竹林，房前屋后，山上山下，到处都是。每年清明节前后，村里人都会扛着锄头上山掘笋，自家吃一些，剩下的就卖给来收笋的菜贩子。周末闲着没事，我也跟母亲上山去掘笋。她找出两把锄头，大的自己用，小的给我。母亲从小干惯农活，力气大。她找了两只蛇皮袋，又装了几个米粿和一壶热茶，说带着到山上中午饿的时候吃。
出门时，太阳刚爬上竹梢，路边草叶上还挂满水珠，走不多远鞋就湿了。竹林在离家不远的山坡上，步行十来分钟就到。林子里已经有人了，隔壁老刘叔正蹲在地上掘笋，他老伴跟在后面捡。看见我们，老刘叔笑着说：“来这么迟啊，好的都被我掘走啦！”母亲哈哈大笑：“你掘得完？满山的笋，你一个人掘到明年也掘不完。”
母亲教我找笋，看地面泥土有裂缝、微微隆起来的地方，底下八成有笋。她示范了一个，刨开土露出笋尖，绕着掘开周围的土，一锄头下去就断了。我照着找，看见裂缝就掘，心急把笋劈成了两半。母亲说可惜了，掘笋不能急，先把周围的土清干净再下锄头。越往里走笋越多，有些冒出来一尺多高，有点老了，最好的是刚冒头还没见阳光的。到中午，蛇皮袋已装了半袋，估摸着有四五十斤。我和母亲便找个地方歇下来吃米粿，就着热茶。旁边周大伯扛着一袋笋坐下，说今年笋长得壮，就怕价钱不好。母亲听说涨了点，周大伯摇摇头：“管他涨不涨的，反正也得挖，再不挖就老了，烂在地里也是可惜。”
下午，我越挖越顺手了。看见一个裂缝，先轻轻刨开表层，确认有笋，然后像考古一样，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清开，看见笋的全貌了，再一锄头下去。这样挖出来的笋完整，不劈不裂，卖相好。母亲看了看我挖的笋，夸了一句：“这个书呆子，不错，有进步了。”太阳偏西，母亲说该下山了。山路滑，我俩抬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下走。母亲说，先煮一锅吃，剩下的剥壳焯水，晒成笋干。
晚饭时，母亲炒了一盘笋片腊肉，又香又鲜，笋比肉还好吃。饭后，母亲在院子里洗笋，说要赶在太阳出来前煮了，再过一夜就老了。我搬了条凳子坐在旁边，帮她削笋皮。一刀下去，笋壳裂开，露出白生生的笋肉。夜风从后山吹下来，四下静得只剩水声。好像又听见那种噼噼啪啪的响动，从竹林里隐隐约约传来。我想一定是那些没被掘走的笋，正在夜色里顶着泥土，一寸一寸地往上拱。它们不等人，这个春天也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