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静
陌上行
三月承诺过的桃花
尚未绽放
我细数光阴陌上行
杏花深处，牧笛声幽咽
陌上玉人像纸鸢
渐行远
清明雨丝，沾湿春衫
轻拭碑上苔痕
我擎举一枝梨花
不忆旧梦，不问归途
只想替你再爱一回
这人间春色
三千年的花期
这无止境的独白
盛开在你缺席的每个日子里
那朵花只等你三天
而我，一等就是三千年
从幽眇的远古，穿越
漫漫长夜与梦境
将我的梦，嫁接在你的梦中
像一株植物，搭在
另一株植物的枝丫上
忽有故人心上过
一开千年，茱萸已老
那朵从诗经中摘取的花儿
被我唤过千遍万遍
在你簪进鬓角发间时
已褪色为霜雪
我行远道
天地铺开雪白芦苇
细雨在驿站的门楣上
书写断章
信使夙兴夜寐
始终无法抵达
漫长的等待
忽有故人心上过
落英怅惘缤纷了一地
坐看苍苔色
清凉山凌晨的凉意
沁入骨髓
饮尽浮生
凤栖南山，晚钟静默
只听见山风穿林的呜咽
像那一夜雨敲窗棂的
低声告别
故园瓦檐上
从此，停留一枚蓝月亮
封缄你泛黄的微笑
折柳寄清明，双手合十
掌心的温度已冷却
人间失重
生命轻如羽毛，飞跃
忘川彼岸
泪光交织悲欣
你慷慨赠予我留白
饮尽浮生
方知共情深
春夜辞
清明前夜，总要降温一次
春风讳莫如深
像钝器徐徐划破山尖
月亮是忠实的在场主义者
哪怕细瘦成一枚月牙
也要坚守最初的美好
那夜，湛蓝的天幕拥着繁星
我的船搀扶着粼粼波光
水流纹丝不动
像热情被尽数淹没
码头上，石像保持着
体面的静默姿态
听凭众生轮回，悲喜自渡
祭祖
清明，节气轮回的渡口
纸上行舟，时光封印
心底始终洄流儿时那堵土墙
敲碎一行字，从墙里取出故乡
取出跃动的人影和爱
用来抒情的民歌
高亢入云，不宜绕梁三日
终究还是曲终人散
因为，每吟一曲
就会唤醒故园山坡上
密密麻麻的疼痛
香烛冉冉耳语
像祖父坐拥向阳山坡
不忘念叨祖辈的处世箴言
面朝黄土背朝天
恰如生前那般勤谨
日夜打磨一片青花瓷碗底
描摹即将褪色的莲纹
仿佛要最后尽一次义务
为子孙勾连
血脉的记忆密码
上坟记
被困在黄土高坡
我的祖先们
将血色残阳不厌其烦地
摁进土里
就像他们年复一年，目睹
亲人匆忙得像候鸟
开春别离
清明又陆续飞回来
以泪洗面，悲怆相见
我背负着四季赶路
艰难地爬上向阳山坡
列祖列宗们一如既往地
摆着一副威严面孔
当我虔诚打开行囊
春有花香，夏有麦黄
秋季沉甸甸的硕果
还有丰厚的冬藏
我从不敢把落魄、辛酸与沮丧
向他们展示分毫
几番努力
才将眉睫上的眼泪和委屈
生硬逼回去
甚至不敢提秋风的萧瑟
冬雪的寒凉
我清醒地知道
终归有一天
我也要躺到这面山坡上去
期盼那一天
我能够从容平和
经得起祖先们的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