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宁
注意到丁香，是在北方一座城市里。那年春天，我借住在一个亲戚家，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根下长着些青苔，湿漉漉的。每天早晨出去，要经过一扇朱漆剥落的大门，门口有棵丁香树，不高，但枝干虬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四月的一天，我经过那扇门，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我抬头看，丁香开了，密密地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瞧不见。花太小了，小得像米粒，但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一团的云，浮在绿叶上面，紫得像霞。
我在那棵树前站了很久。一个老太太从门里出来，看见我，笑了，说，这是丁香，香吧？我说，香。她说，这棵紫丁香是她婆婆的婆婆种的，一百多年了。每年四月都开，从来没断过。她说着，折了一小枝递给我，说，拿回去插瓶里，能香好几天。我接了，拿回住处，找个瓶子灌了水，插在里面。房间里顿时有了那股子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那香味，想起一句词：“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是谁写的，忘了，但那个“结”字用得好，每一簇丁香花都像打了一个结。古人说“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后来读戴望舒的《雨巷》，写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像丁香一样，结着愁怨。我这才知道，丁香在诗里，是愁的象征。但我想，那大概是紫丁香。白丁香不愁，白丁香是干净的，清爽的，像刚洗过的衣裳，晾在风里，有一股子肥皂的味儿。
丁香有好几种。紫丁香最常见，颜色深些，香味浓些。白丁香少些，颜色淡些，香味也淡些，但更清，更雅。还有一种叫暴马丁香，花是黄白色的，比一般的丁香大，但香味不如。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丁香，是在一个公园里，一株白丁香，一株紫丁香，种在一起。四月花开的时候，紫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两姐妹，一个穿紫衣裳，一个穿白衣裳，站在一起，好看得很。
丁香花能看，还有另一种药用丁香能入药，它和我们说的观赏丁香不是一回事。观赏丁香的叶子能泡茶，听说可以解酒。我没试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有一年的四月，我在一个小城里，看见路边有卖丁香花的，小小的一株，种在瓦盆里，开着几簇紫花。卖花的是个老头，蹲在路边，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我买了一盆，带回住处，放在窗台上。那盆丁香开了几天就谢了。但叶子还在，绿绿的，精神得很。我按时浇水，它就一直绿着。第二年四月，果然又开了。开得不多，只有几簇，但香味还是那个香味，让我想起住过的那个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