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研旭
春分过后,小雨细得听不见声音,只在瓦檐处激起薄薄的水光,像时光沁出的一层层薄雾。我忽然想起,这个春天已经过去了大半。而这几日,风到底不同了,软软的,润润的,拂在脸上,只觉着一种痒酥酥的温存。人走在路上,步子也不自觉地轻盈了许多,仿佛怕惊扰正在悄悄苏醒的梦。
回想初春之时,最先耐不住的,是墙根下、田埂边的迎春花。它们真是性急的,别的草木还瑟缩在冬的残梦里,它们已星星点点地爆出那嫩黄来了。那黄是极嫩的,仿佛雏鸭的绒毛,一小簇一小簇的,不招摇,却亮得晃眼。我疑心这花是听得懂大地语言的,泥土深处那一点微微的暖意,便被它们伶伶俐俐地翻译成了这满枝的喧嚷。水边的柳,那变化便更微妙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幅泼墨水彩,灰扑扑的,笼着水汽。走得近了,才见那万千垂下的鲜得心痒的丝绦,已褪尽了冬日的枯槁,透出一种极含蓄的、介乎淡青之间的色泽来。那不是绿,是水中一点点浮上来的影子,是春的呼吸在枝条里缓缓地流动。摘下一小段,指甲轻轻一掐,里面已是莹莹的、饱含着水意的绿芯了,一股子青涩的、属于植物的生气,便幽幽地散开。
田埂的泥土是新翻过的,蓬松松的,散发出一种深沉而肥沃的、近乎酒醺的芬芳。这气息混着草叶的微腥、河水的清润,还有远处村落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味儿,便酿成了初春独有的、令人微醺的佳酿。农人扶着犁,不紧不慢地走着,那黑色的泥浪便一层层地、温顺地翻开,仿佛大地在舒展它沉睡了一冬的筋骨。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草已顶开了去岁的衰叶,探出毛茸茸的、好奇的脑袋。
初春的脚步已渐渐远去,暮春即将到来,仿佛也听见了初夏的脚步声。这大约是一年里光阴最慷慨,也最奢侈的时节。满城的绿,已不再是初春时那种怯生生的薄翠的黄绿,而是掺了浓墨的深绿,春的脚步大约便是这样来的。像极了一位极有耐性的画家,先是这儿点一笔淡黄,那儿染一抹青晕,气息是氤氲的,色彩是晕染的,待到你觉得身上那件无形的、厚重的衣服不知何时已被脱下时,它已将整个大地都轻轻地笼在它水润而蓬松的怀抱里了。
风是季节的信使,它从远方掠过,轻轻拂过你的脸颊,你便知道那是风里缠绕的两种气息。一边是绽放生命,落花成泥,略带青涩的香甜;一边是阳光映照大地,地平线蒸腾出的蓬勃向上,略带野蛮的生气。
仿佛昨日还在指尖流连的鹅黄浅绿,一夜南风,就催成了浓浓郁郁的深荫。我心中忽地漫上一股水汽似的,有种淡淡的惘然,那一切初生的、怯生生的、带着露水般光泽的初春之美,我竟未好好感受。还好,春日未逝,眼下满目青翠,势不可挡的暖意面前,我则要静静地,张开双臂,好好拥抱住春日的后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