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图虫创意(由AI生成)
麦草垛子 秦雁 绘
□高 鸿
一
我的脑海里顽固地封存着一些老时光,像网络弹窗时时蹦出来,与我叙旧。那些被踩得瓷实的黄土地,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它们记得牛羊每天走过的模样,也记得我们奔跑时扬起的轻尘。
村小学旁的那片空地是村庄的肚腩,一年里吞吐着希望与欢腾,也吞咽下叹息和泪水。“春争日,夏争时”。麦熟一晌,对于乡下人,夏收就是一场壮阔的战役。热风卷起层层波浪,全村男女老幼悉数上场,社员们挥舞镰刀,刃片在阳光下翻飞,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割麦不能早起,麦秆受潮后不好割,日头越毒,麦秆越脆,割起来越省力。汗水顺着社员们的发际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淌了下来,顺着脊背淌了下来,滴在脚下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干燥的泥土吸收了。田边,夏蝉组成的乐队激情四射,高亢嘹亮,偶有一两只蝈蝈加入其中,它们铆足了劲儿给劳动者们助威。长长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手法快的社员一马当先,后面追的人手忙脚乱,等到地中间,抬头一看,人家已经往回割了,自己的四行麦成了一堵墙,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显得十分尴尬。偶有一两只野兔或野鸡蹿了出来,麦田里顿时沸腾起来,年轻人放下镰刀便追,大多无功而返。割下的麦子整理成捆后,赶马车的社员负责运送,老人和孩子们则在田间捡拾遗落的麦穗。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阳光、泥土与生命的气息。日头将影子拉斜,收割后的麦田蒸腾着一股热浪,这个时候,田埂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大家歇会儿吧,喝口水!女人的声音被麦浪推着,一层层漫开来。割麦的社员们直起腰,用搭在颈上的汗巾抹一把脸,纷纷来到树荫下。哺乳期的妇女顾不上停歇,一路小跑回家给娃娃喂奶。孩子大多是拴在炕上的,哭累了便沉沉睡去。女人开始喂奶时,娃的哭声便止住了,贪婪地吮吸起来,女人脸上绽出欣慰的笑容,所有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地里送来的凉开水加了糖精,甜丝丝的,社员们渴极了,两大瓢下肚后,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乘着歇阴凉赶快磨镰。每人带了两把刃片,钝了就赶快换,要不会影响进度。磨刀片讲究手法,会磨的人蘸点水在磨石上霍霍几下就好了,不会磨的人用力过猛,刀刃便会卷起来,反倒更钝了。
割麦最难熬的是头一日。倒不是日头毒、麦芒儿扎脸,是腰脊深处那阵酸麻的胀,仿佛有根绳死死勒进骨缝里,越抽越紧。平日农活多是立着做,可割麦得弯着腰,像一张弓绷着劲儿,半晌不挪形。几个来回之后,腰便不像自己的了,又木又钝,好似一截枯麦秆,随时要折断。熬过一阵后,筋络仿佛突然松开,身子竟轻了些。再直起腰时,双手能轻易够到地面,疼痛也就没那么凶了。割麦的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嚓嚓的镰刀声,一声接一声,又脆又利。
日头沉西的时候,晚霞将西边的天空涂成了一幅绚丽的油画——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收割后的麦田轻轻地叹息着,显得空空荡荡。我站在麦茬地里又饿又乏,像一根狗尾巴草,歪歪斜斜地颤抖着,只盼着母亲赶紧收工,回家做饭。
二
麦收后的第二天,老人和孩子都会早早起来捡麦穗。天色尚未破晓,大地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露珠在叶片上排列成整齐的模样,等待阳光唤醒。沟畔氤氲着一团白雾,将下面遮掩了起来。快到地里时,天光豁然开朗,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田野在夜露的浸润下苏醒,每一株草都挺直了脊背,奋力朝向光的来源。风自沟底而来,带着最本真的粗粝与清新,推着麦浪由远及近,形成一道起伏的金色波痕。这是一天中最充满希望的序章,一切都蓄势待发,充满了沉默而坚韧的力量。太阳出来了,露珠像散落的钻石,在草叶的指尖熠熠生辉,最终归还给大地。每一滴露水都是一场完整的轮回,从凝结到坠落,不声不气,义无反顾。
捡麦穗时,我们常会散成一排,如同大人们割麦那般,在田垄间来回细致地梳理。起初几日,腰背又僵又疼,弯下去便难直起身来。坚持几个清晨之后,身子便渐渐变得柔软自如,劳作也不再那样辛苦了。我们小心地将捡到的麦穗一把一把拢在手中,等到满得握不住了,便抽几根麦秆,将它们扎成一个火把似的小捆。这样一个早晨下来,也能捡到大大的一抱。一个收麦季,我和姐姐可以捡一斗麦。村里的麦子收完了,我们便去别的村子捡,甚至会跑到几十里外的山峁,那里遗漏在黄草中的麦子很多。母亲用烙成的白面饼奖励我们,一切辛苦都觉得值了。
麦子割倒后,核心舞台转移到小学旁的那片开阔地上,那是生产队的打麦场。麦捆被吱吱呀呀的马车运来,堆成金色小山,散发着一股青涩的味道。第二天,社员们早早便将麦子摊开,太阳出来后不断翻挑,然后开始脱粒。几头犍牛拉着石磙一圈圈碾压,女人跟在后面不断用叉挑起麦秆,以便麦粒更好地脱落。第二遍碾轧,叫尽秆子。毒辣的日头是请来的最好帮手,男人们的脊背在光下淌成一条条黝黑的河,汗水滚落,砸在焦渴的土地上,化作一团尘雾。叉子挑起麦秆,轻轻一抖,便在空中架起一座座透气的草塔——这活计,娃娃们是近不得前的,那是大人们关于丰收的、沉默而庄重的仪式。
麦草压光后,社员们将下面的麦粒堆在一起,开始扬场。有风时,人们用木锨将麦粒高高扬起,借助风力,麦粒直直落下,麦糠和碎秸秆则被吹到一旁。阳光下,扬起的麦粒在空中闪烁金色光芒,宛如一场金色的雨幕。
麦秸垛是场上最汹涌的浪。麦秸山一样堆起来,越搭越高。顶上的妇人是浪尖最灵巧的舵手,底下的汉子们把麦草一叉一叉甩上去,有时故意甩偏了,惹她一头一身,草屑黏着汗,嵌进脖颈里,胸前背后都是,女人忍不住便要挠,满场的哄笑撞在热风里,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若遇上雷雨骤至,女人便慌了。底下的人疯了似地往上甩,她在顶上顾此失彼。雨点砸下来,人呼啦一下散了,忘了垛上还有个她,淋得透湿。女人的叫声被雨滴摁进泥里,她的男人慌慌张张不知从哪钻出来,张开膀子接了,女人在怀里一阵乱叫:死哪去了?死哪去了!男人顾不得许多,脱下布衫给女人裹上。雨过天晴,这狼狈的一幕成了新一轮玩笑的种子,在土地上迅速发芽,又衍生出许多新的内容。这些清醒的、带着人间柴烟味道的生活片段,一次次将我拉回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那里藏着我们共同的欢乐与惆怅、喧嚣与卑微。
场光地净后,麦秸垛便一个个蹲在那里,胖瘦各态,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守护着村庄的秘密。它们成了我们新的乐园。孩子们在垛底掏出曲折的“山洞”,像探索迷宫一样,从西头钻到东头,捉迷藏,打地道战。那些昏暗的、弥漫着干草香气的通道,匿藏了我多少昏天黑地的嬉闹和一个个沾满草屑的午后与黄昏。常常,孩子们玩得忘了吃饭、忘了时间,太阳西沉还在玩,月亮升起还在玩,露水降了还在玩,等到家人找到的时候,早就躺在垛底的“山洞”里睡着了。脾气不好的男人会用力拍几下孩子的屁股,一声昂扬的哭声刺破夜空,天上的星星不解地眨着眼睛,猜不透这人间到底上映着怎样的闹剧。
三
金黄的麦浪,是大地最深情的告白,也是农民一年中最盛大的期盼。丰收,不仅意味着农人辛勤付出的回报,更关乎国家粮仓的丰盈与社会的安稳。对于面朝黄土的农村人而言,夏收是一场必须全力以赴、与天争时的龙口夺食之战。
在过去的陕北,生活节奏紧贴着土地的脉动。夏收时节,政府机关和学校都会特意放下日常工作,放一段“忙假”,让人们能赶回田间,抢收那一季的汗水与希望。
麦熟往往只在一夕之间。昨日还泛着青绿的麦浪,经一夜南风轻抚,晨光中便已化作一片无垠的金色海洋,在风中沉甸甸地摇曳,散发出令人心安的芬芳。然而,老天爷的脸色却难以揣测。开镰之际,乌云不期而至,转眼间大雨倾盆,甚至连绵数日。眼睁睁看着成片的麦子倒伏在泥水中,无法收割,农人的心,也如同被雨水浸泡般沉重。即便麦子侥幸抢收回来,堆上了打麦场,考验也远未结束。若遇上疾雨骤至,来不及苫盖的麦捆被浇得透湿,很快便发热变黑,甚至生出嫩芽,那一年的收成和心血,便在雨水中迅速流逝。有时,正当人们埋头收割,一片乌云悄然而至,风起云涌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砸下,尽管手忙脚乱,却终究快不过雨脚,只得浑身湿透,徒呼奈何。好在雨来得疾,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太阳又笑着君临大地,将光芒洒向这片饱受折腾的土地,湿漉漉的衣裳不一会儿就被烤得蒸腾起热气。最令人揪心的是扬场时遭遇雷雨——正当木锨扬起,金色的麦粒如雨般落下,与尘土分离时,一声惊雷突然在头顶炸响,乌云瞬间密布,整个麦场乱作一团。铜钱大的雨点砸下,来不及堆起的麦粒被雨水冲走,混入泥泞。天晴后,老人和孩子们沿着路边、水沟,仔细捡拾着被冲散的麦粒,鸡鸭也纷纷出动,啄食着这份意外的馈赠。即便这样,几天过后,路边仍会奇迹般地冒出一层新绿——那是侥幸生根的麦粒长出的嫩苗,在阳光下静静诉说着生命的不屈与大地的馈赠。
由于村子的麦田分布在不同的塬面和山峁,生产队劳力不足,队长的策略一般都是集中力量一块一块收割。我最爱去的是前峁,距离村子十几里地,下面是厢寺川,紧邻洛川,风景独好。夏风吹过层叠的麦草,飞花凌空掠过,每一层景色变换,都藏着一番诗情画意。前峁周边沟壑纵横,生长着陕北特有的一些野果树,如山楂、山桃、杜梨、酸枣、木瓜(学名文冠果)等,收麦的时候,只有木瓜已经成熟,颗粒饱满,油性十足,酥脆可口。木瓜多长在悬崖边,耐寒耐旱,生命力特别顽强。大人们割麦子,我们便结伴摘木瓜。正聚精会神地剥木瓜豆,一声滚雷在头顶炸响,紧接着便大雨倾盆,社员们躲进提前打好的山洞里。这种土窑依山而建,里面有炕,还有锅灶,放牛放羊的人不想回去了就住在里面。窑洞里被熏得黑漆漆的,上面画着一些少儿不宜的图案,男女社员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黄土味与麦秆香。大人们嘻嘻哈哈开着我们听不太懂的玩笑。突然,不知哪个年轻人放开嗓子吼了一句:上一道道坡坡下一道道梁,想起我那妹子吆好心慌……“三娃,这是想谁哩?”一个年长的妇女笑着问。“想英子么!”有人抢答。所有人顿时望向墙角——一个扎双辫的姑娘早已满脸通红。大家于是围住她起哄,非要她也来上一段。姑娘羞得捂脸,一扭身冲出窑洞。
这时,大家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四
从我记事起,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因此生产队去远处干活,她一般都会待在家里。母亲在家里也没闲着,她的世界,就在那一捆捆金黄柔韧的麦秆里。它们经过挑拣、浸泡、捶打,在她指尖温顺地苏醒。母亲的拇指与食指像不知疲倦的舞者,捻、压、挑、拉,细长的麦秆便服帖地交织成片,流淌出平整紧密的草帽辫。家里每个人的草帽都出自她手,遮阳挡雨,帽檐下是一片移动的阴凉和说不尽的温情。编得多了,便攒起来,由父亲拿到集上去卖,换回的那些油盐酱醋,似乎都带着麦子特有的清香。
母亲的手艺远不止于草帽。我童年所用的书包、文具盒,甚至那个珍藏我所有宝贝的小箱子,都是她用麦秆细细编成的。它们不像商店买来的那般光亮,却自有一种质朴的温暖和坚韧,带着母亲的体温和自然清新。那只书包陪我走过无数田埂小路,伴我度过那段美好的童年时光。
记得有一年雨季,连天的雨丝缠得人心里发闷。我趴在窗边看屋檐滴水,母亲却安静地坐在里屋,就着昏黄的光,用那些精心挑选的麦秆,细细编着什么。几天后,雨过天晴,一缕阳光斜照进来。母亲含笑站起身,将一件物事轻轻悬挂于房梁下——那是一座精巧绝伦的“宝塔”,层层飞檐,玲珑剔透。微风穿过,它便轻轻旋转,将淡淡的、干净的麦香,洒满整个屋子。那一刻,我觉得母亲很伟大,她用最普通的材料,为我们的生活编织着不易察觉的光华和浪漫。后来我才明白,母亲编织的何止是物件!她将自己的绵绵心意和对日子的期冀,都悄悄编进了这细密的纹理里。
麦收后,生产队留够交公粮的麦子,剩下的根据工分的多少分给社员。因为白天要干活,分麦子多在夜里。场中央拉出一个大灯泡,光晕和月光搅在一起,也搅和着人群的嘈杂。口袋和麻袋黑黢黢地栽了一地,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章子(各家户主的姓名章)队伍排得好长,蜿蜒着,等待着一年来的全家口粮。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伴随着一两声低低的叹息。那喜悦是真实的,从指缝间沉甸甸地漏下来;那叹息也是真实的,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除去交售的公粮,留下的,能吃到明年麦黄,便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希望和惆怅,在此刻被同一杆秤称量着。说不清,道不明。
月亮上来了,忙碌了一个夏天的麦场显得空空荡荡,清凉的月亮在偌大的麦秸垛下投出一个个巨大的阴影。灯光下,人影幢幢,会计的算盘噼噼啪啪地响着,麦堆在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犹如被夜色吞噬。喧嚣彻底退去,巨大的空旷感随之袭来。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麦场,静静地躺在那里,显得异常孤寂,仿佛所有的热闹与丰盈都只是一个短暂的梦。
五
麦子退场后,麦场便成了我们的操场。每天清晨,在老师的哨声中,伴随着喇叭的音乐声,孩子们站成几排做体操。他们伸展手臂,弯腰踢腿,动作或许稚嫩却不失认真。初升的太阳为每个孩子的小脸都轻轻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在薄薄的晨雾中显得格外生动。我们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后便结伴来到麦场,男孩子玩打砖块,女孩玩跳方格,忙得不亦乐乎。夜幕降临后,麦秸垛像一尊尊碉堡挡在那里,成了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情到深处,他们会将麦草挖一个洞,做一些亲昵的动作。我们这些小屁孩是不允许靠近的,于是远远地躲在麦场边的玉米地里。这时,一阵水灵灵的歌声飘了过来:荞麦花儿粉嘟嘟地开,妹是崖畔畔的红果果惹人爱。铜唢呐吹得日头落,想娶妹妹你就赶快来……
那声音仿佛直接从黄土高坡的沟壑与梁峁间生长出来,直愣愣、火辣辣地撞入耳中,听得人脸颊发热。我们都晓得,这准是英子唱的,因为全村再找不出第二个姑娘,能把她心底的缠绵与炙热,如此大胆又婉转地揉进每一个音符里。后来,有人大清早在麦秸垛后面捡到一条红腰带和一只精巧的发卡,三娃奶奶一眼认出,当众嚷了出来:“那腰带是我家三娃的,发卡是英子的嘞!”这件事成了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羞得英子好几天都没出门。
后来,一个繁星满天的夜里,火来了。它从一座麦秸垛的心脏里钻出来,乘风而起,迅速蔓延成一片咆哮的红海,似乎要吞噬一切。村庄被撕开了口子,人们倾巢而出,锅碗瓢盆,一担担的水泼上去,却像浇了油。火舌连舔了一天一夜,把天空烧出一个窟窿,也把全村一百多头牲畜一冬的饲料,烧成了满地冰冷漆黑的灰烬。饲养员坐在那片已经变得焦黑的麦场上放声大哭,那哭声,至今仍灼着我的记忆,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惆怅。
麦秸垛被烧后,有人疑心是我们这些娃娃失手点着的,打麦场从此成了我的禁区。失乐园的痛楚,像那场火的余温,沉默地炙烤着我的少年时光。许多个有月的夜晚,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打麦场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如昨。那些喧闹的、温暖的、金黄的画面,最终都被那场大火和随之而来的寂静吞噬了,包括那棵已不复存在的大核桃树投下的荫凉。尘世间形形色色的诱惑繁多,声响嘈杂,但所幸,能真正吸引并长久留住我们目光的,并不多。人生中所缺失的,或许本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所有经历,无论甘苦,都值得心怀感恩。
浪漫而不无虚荣的记忆,总与最质朴的生活有关,与风霜洗礼有关,与内心深处不便言说的情感有关。这些记忆是扎了根的。时隔多年,我站在异乡的窗前,恍惚间还能听见碌碡吱呀作响,闻到新麦的香气,看见那些麦秸垛在天光下,鲜活、生动,甚至带着几分妖娆的生命姿态。他们笑着、忙碌着,浑然不觉时光正将他们慢慢凝固成我心头一幅幅斑驳的、再也描摹不出的画。
打麦场终于在一片焦黑和寂静中,退出了我的生活,也退出了村庄的中心。它或许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但于我,它永远定格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和此后无数个清冷月夜里的怅惘凝望之中。它是我失落的城堡,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原乡。唯有在梦里,那片场院还是金黄的模样,人们的笑声穿透时光,清晰可触。
随着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声取代了镰刀的沙沙作响,那片曾经翻滚着金色波浪的麦田,终于成了老一辈人口中的往事。如今的年轻人,很难想象烈日下弯腰割麦挥汗如雨的灼热场景。后来的日子里,塬上渐渐栽满了苹果树,春天泛起粉白的花海,秋日垂下红艳的果实,麦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时光的舞台。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晒满麦粒、回荡连枷声的打麦场。
生活依旧前行,带着它所有的馈赠与剥夺,沉默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