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耀
《民族佩饰之美》
作者：邓启耀
摄影：[英国]凯特·文顿 邓启耀 等
出版：译林出版社
农历八月，杨阿姨准备好她的染缸，将采摘的蓼蓝枝叶泡在碱性溶液中发酵。
然后，她在染缸里加入少量酒水。杨阿姨开玩笑说，如果酒水加多了，染缸就会酩酊大醉，像人一样，第二天会感到疲惫无力。然后，她通过不断加水和搅拌，使染缸里的液体通气并活跃起来，直到表面开始冒出蓝色泡沫，最后变成糊状。杨阿姨很小心，以免搅拌的力度过大：用力过度会耗尽染料的活力，产生的靛蓝色调就不均匀。一旦混合物沉淀下来，就要将布浸泡在染缸中，随后将布取出，挂在外面，沐浴在早晨柔和的阳光中，让它滴干。这个过程每天都要重复，直到靛青染料渗透到织物中，将其从最初的绿色染成人们喜爱的深蓝色。
杨阿姨所在的村庄，坐落在贵州省东南部山区的深谷里，气候凉爽，是制作高质量靛青染料的理想场所。制作靛青染料是侗族妇女世代相传的技艺。靛青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能附着在每根纱线的表面，充满生命的气息。像杨阿姨这样的蓝染艺人，能够利用颜料的流动性，让整个工作过程充满不可言喻的神奇魔法元素。在准备和处理染缸溶液的各个阶段，这种能量似乎与蓝染艺人的身体合而为一，在人和布之间建立起一种联系。如同女性用子宫孕育孩子一样，染缸也会生产出令人惊叹的靛青。侗族民间认为孕妇接触染缸会破坏自然规律、破坏染缸的能量，因此人们禁止孕妇接近染缸。
为了制作出适合在各种仪式场合穿着的衣服，以纪念人生中诸如结婚和死亡这样的大事，就需要进入制作的第二个阶段——用牛皮胶作为辅料进行染色。布料在牛皮胶溶液中反复浸泡后，取出晾干，再放在平坦的石头上，用沉重的木槌捶打抛光。每次重击之后，布料就会产生更明亮的光泽，并且变硬。这样制作出的布料非常具有吸引力，在暗处能产生闪亮的紫红色效果，穿在身上也具有挺立感。
一旦布料上的蓝色变得均匀，就被裁剪成日用服装。在村子里，特别是中老年妇女，仍然穿着靛蓝色的长款宽松上衣，从衣领到身体一侧用缠丝盘扣勾勒出轮廓，袖口处饰有彩色缝线。尽管侗族服装没有该地区其他少数民族的服装那么精致，但简约的设计风格使其显得优雅、实用。
在侗族文化里，能够制作出炫目的衣服并亮眼地展示出来，对于穿戴此种服饰的人和他们的家人来说，是非常自豪、体面的事情。例如，如果一位侗族男子的服饰具有非常漂亮的光泽，这等于是向外人显示他有一位贤惠的妻子。内行的人，才知道布料光泽的价值以及蓝染艺人的技术水平，没有经验的人往往看不出来。
布制品具有很高的价值，在亡者进入地府的大门之前，甚至可以作为冥币来偿还生前的债务——这种重要的措施，可以确保亡者更顺利地离开阳间。在杨阿姨的村子里，只有女性家人亲自准备的手工布才可以用来制作亡者的寿衣。制作亡者寿衣所需的优质布料，必须由女儿纺织并染色，如果没有女儿，姐姐或妹妹则充当这一角色。这样的做法寄托了亲人的爱与关怀，将制作者与接受者连接在一起。首先，用棉线在狭窄的织布机上纺织，制作出成捆的棉布。然后，用天然靛青给制作好的白色棉布染色，在制作者和死者之间建立起一种联系。
只有时间能告诉我们，侗族人给亡者穿戴传统手工服饰的传统还能持续多久。但是，就目前而言，每天早晨，像杨阿姨这样的女性，都会小心翼翼地用非常严谨的方式呵护她们的靛青染料，如同在为富有生机的身体沐浴。尽管布制品仍然是侗族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制布工艺的传承——如织布、蓝染和刺绣正不断衰落。这种衰落，可以归因于深刻的社会变化，当中国开始经历大规模的迁徙运动时，在中国西南边陲经济条件较差的地区（如贵州），人们强烈感受到了沿海中心城市对农村劳动力的需求。
由于杨阿姨所在村庄的常住居民数量在不断减少，现在已很少有村民有兴趣或时间投身劳动密集型的制布工艺传统。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学习这些技艺，根据传统，这些技艺只在侗族社区内通过口头方式进行传承。
除了观察杨阿姨给布匹染色，我还观察了村里许多其他妇女拥有的其他传统制布技艺，其中就包括织锦和刺绣。她们制作窄腰带和围裙带，并对衬衫进行手工镶边。我特别喜欢她们用五颜六色的丝线在婴儿背带和帽子上绣出的精致花朵和蝴蝶图案。
近年来，在该地区旅行的游客和设计师，重新燃起了对当地手工艺品的兴趣。这样的相遇，提高了侗族布制品的商业价值，在全国甚至全球范围内创造了新的市场。结合侗族妇女的认知，设计师为她们的产品添加了新的美学元素。
与此同时，在村子里，廉价布料触手可及，传统的制布工艺很少受人欢迎。村民们面临着压力，需要离开家乡去城里赚钱。许多选择留下来的人，通过出售廉价的通用型批发产品来迎合游客，满足他们对民族服装的需求。现在，只有少数当地妇女知道如何使用传统制布工艺制作日常和节庆场合的布料和装饰品。保护传统的制布工艺，需要师傅和学艺者共同的勤勉和耐心；而传承礼仪性服饰，则需要侗族信仰和相关的民族仪式才能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