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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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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悲参半咏清明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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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周刊·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金 戈   在二十四节气中,清明是极少数兼具自然节气与传统民俗节日双重属性的特殊日子。   《岁时百问》有言:“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天清地明,阳气升腾,草木抽芽吐绿,山花次第绽放,大地满是蓬勃生机;又因清明与寒食节时序毗邻,两节习俗历经千年交融,最终合而为一,使得这个节日既承载着扫墓追思、缅怀先人的厚重情思,又饱含着踏青赏春、拥抱自然的鲜活意趣。一悲一喜,一静一动,一思一欢,两种情绪交织共生,让清明成为独属于中国人的情感坐标与精神寄托。我们不妨循着唐诗的脉络,品读这份独有的清明韵味,让这个节气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驿站。   先言清明之喜,喜的是春和景明,万物欢腾。《淮南子》载:“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为清明。”此时寒冬尽散,春意渐浓,正是踏青郊游的绝佳时节。清明踏青之俗,源自上古农耕文明的迎春祭祀仪式,历经岁月演变。到了唐代,国力强盛、社会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踏青之风更是风靡朝野上下,成为全民热衷的节俗,时人又称之为“游春”“探春”“寻春”。《旧唐书》中明确记载:“大历二年二月壬午,幸昆明池踏青。”足见上至皇室贵胄、宫廷嫔妃,下至平民百姓、市井人家,皆会在清明时节走出家门,奔赴山野田间,尽享春日美好。   晚唐诗人顾非熊在《长安清明言怀》中,寥寥数笔勾勒出帝都清明的繁华盛景:“明时帝里遇清明,还逐游人出禁城。九陌芳菲莺自啭,万家车马雨初晴。”春雨初歇,长安城内车马涌动,游人结伴出城,街巷阡陌花香弥漫,黄莺婉转啼鸣,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与李商隐齐名的温庭筠,在《寒食前有怀》中描绘了清明将至的清新春光:“万物鲜华雨乍晴,春寒寂历近清明。残芳荏苒双飞蝶,晓睡朦胧百啭莺。”蝶舞花间,莺啼春晓,万物鲜妍明媚,满是春日的灵动与清新。晚唐诗人来鹄与友人同游春郊,挥笔写下“归穿细荇船头滑,醉踏残花屐齿香”,写尽游春后的惬意与沉醉;孟浩然在《清明即事》中赞叹“车声上路合,柳色东城翠”,东城柳色青翠,路上车水马龙,道尽唐人沉醉春光、流连忘返的欢喜心境。   除了踏青赏春,唐代清明还有诸多丰富多彩的民俗游乐活动,处处洋溢着蓬勃生气与欢声笑语。“好是隔帘花树动,女郎撩乱送秋千。”韦庄在《麟州寒食》中将少女荡秋千的灵动活泼、娇憨可爱刻画得淋漓尽致。杜甫在《清明二首》里提笔“十年蹴鞠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道出蹴鞠、荡秋千等清明游乐习俗遍及大江南北,成为全民共乐的活动。高骈则以“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描绘出风筝高飞、弦音随风飘散的唯美画面,让千年前的清明游乐盛景跃然纸上,鲜活动人。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活动,让清明的“喜”有了具象的模样,藏着唐人对生活的热爱、对春日的珍视。   再叙清明之悲,悲的是追思先人,感念亲恩。唐代诗人杜牧的千古名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道尽了清明时节独有的凄婉哀思,也让这份悲绪深入人心。清明的祭祖传统,主要由寒食节习俗演变而来。开元年间诗人卢象在《寒食》中写道:“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诗句记述了寒食节纪念介子推的历史渊源。古人在寒食节禁火冷食,以肃穆之礼寄托对先贤的追念,久而久之,寒食与清明习俗相融,扫墓祭祖、缅怀先祖便成为清明最核心的礼俗之一,传承千年。中唐诗人许浑在《途中寒食》中写道:“处处哭声悲,行人马亦迟。店闲无火日,村暖斫桑时。泣路同杨子,烧山忆介推。清明明日是,甘负故园期。”正是两节相融、哀思绵长的真实写照。   民间素有清明扫墓的习俗,节期宽泛,有“前十日、后八日”“前十日、后十日”的说法。节期之内,人们携亲伴友前往墓园,摆上洁净供品,清理坟茔杂草,以恭敬虔诚的礼仪追思逝去的亲人,诉说思念,表达感恩与缅怀。白居易在《寒食野望吟》中,细致刻画了清明扫墓的肃穆场景:“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生死离别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诗句沉静哀婉,将生死相隔的思念、物是人非的感伤,写得入木三分,尽显清明追思的厚重与深情。   在唐代,无数诗人借清明抒发心底的思念与感伤,情思各异却皆真挚动人。元稹在《遣悲怀·其二》中悼念亡妻韦丛:“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字字含情,句句含泪,是对枕边亲人最真切的思念与不舍。韦应物在病中作《清明日忆诸弟》:“冷食方多病,开襟一忻然。终令思故郡,烟火满晴川。杏粥犹堪食,榆羹已稍煎。唯恨乖亲燕,坐度此芳年。”满是手足情深、故土难离的牵挂。而羁旅在外、无法归家的游子,更在清明时节倍增惆怅,权德舆叹“自叹清明在远方,桐花覆水葛溪长。家人定是持新火,点作孤灯照洞房”,贾岛吟“杜草开三径,文章忆二贤。几时能命驾,对酒落花前”,道尽异乡游子思亲而不得见、归乡而不能至的绵长乡愁。   喜赏春光无限,悲念先祖故人;欢享人间烟火,静寄心底哀思。一喜一悲相映成趣,一欢一戚相融相生,没有极致的欢愉,也无沉湎的悲伤,这便是清明独有的文化底色与精神内涵。唐人深谙这份生命智慧,不辜负春日美好,亦不回避生死思念,恰如白居易所言:“风光烟火清明日,歌哭悲欢城市间。”欢歌与泪水、烟火与肃穆,在清明这一日完美融合,彰显出中国人“哀而不伤,乐而有度”的豁达情怀。   清明,从来不是单一情绪的载体,而是藏着中国人对生命的完整认知:追思过往,是为了铭记血脉根源;乐享春光,是为了珍惜当下生活。这份喜悲参半的清明情韵,历经千年传承,早已融入民族血脉,成为我们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印记,指引我们感恩过往、珍惜当下,在追思中汲取力量,在春光中笃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