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尊 何尊铭文 西周中期史墙盘 西周晚期四十三年逨鼎铭文（局部） 西周晚期四十三年逨鼎 西周中期史墙盘铭文 □文/图 王衍熠 热点聚焦 青铜铿然，叩响三千年文明之门；金文斑驳，镌刻早期中国的精神基因。在周秦文明的隆兴之地、素有“青铜器之乡”美誉的陕西宝鸡，地下埋藏的不仅是数量浩繁的青铜重器，更是一部用文字写就的“青铜史书”。 近日，宝鸡青铜器博物院推出专题展览“子孙永宝用——商周金文与社会生活展”，以27件（组）带铭青铜重器为“密钥”，引领观众一起叩开早期中国的大门。该展览从文字、礼制、传承三个维度，生动解示了金文背后的历史真相、秩序构建与文明根脉，实现从“文物陈列”到“文明解码”的范式转换，为“何以中国”的时代命题，给出来自文明源头的坚实答案—— 从“文物陈列”到“文明解码” 讲述能共情的“何以中国”文明故事 此次展览共展出精选青铜器及相关文物27件（组），从金文的艺术、故事、智慧、铸造4个方面层层递进，系统展示了商周金文及其所反映的社会生活图景。第一单元“吉金书流变——金文的艺术”，通过臣戈、史墙盘、二十六年铜戈等核心展品，聚焦“字”，从族徽图画文字讲起，系统展示金文书体从商代的古拙雄奇、西周的典雅规范，到东周的百花齐放，直至秦代“书同文”的演变轨迹。第二单元“钟鼎藏春秋——金文的故事”，通过何尊、大周公东征方鼎、逨盘、五祀卫鼎等核心展品，聚焦“史”，运用青铜器铭文与出土文献、传世典籍互证的研究方法，生动呈现西周国家治理与社会运行的真实细节。第三单元“与天久长时——金文的智慧”，通过四十三年逨鼎、盠驹尊及相关农具、模型等文物，聚焦“道”，引入思想史、科技史视角，揭示金文在哲学与科学领域的独特价值，阐释古人的时间观念、农耕文明与生态智慧。 第四单元“巧工铸宝彝——金文的铸造”，通过陶范、模范、工具实物及复原铸件的展示，聚焦“技”，完整复原展示从制模、翻范、到浇铸打磨的全过程，揭秘金文何以“不朽”，设置沉浸式场景与动手体验区。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工作人员介绍，展览旨在实现从“文物陈列”到“文明解码”的范式转换，首创性提出并论证“金文是中华文明五大特性特质形成过程的最早文字见证”这一核心学术观点，是国内首个以此为主线，通过金文完整呈现早期中国从“多元起源”迈向“文化一体”的宏大进程的专题展览。同时，展览严格遵循“以文释史，以史观物”的框架，以“统一政治理念的铭刻—礼乐秩序的构建—多元族群的融合—文字载体的传承”为逻辑链，以“金文”这一文字与文明的双重载体为叙事主轴，将散落的青铜重器串联为一部逻辑严密的文明史诗，清晰展示政治理念、礼制规范、族群认同如何通过铭文被定义、传播与固化，从而奠定中华文明的基石。 此外，展览深度融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与石鼓山、周原等近年来重大考古的最新成果，对每一件文物的铭文，不仅给出权威释文，还用生动易懂的现代汉语进行故事化讲解，把原本专业冷门的古文字、考古研究，转化为大家都能看懂、能共情的“何以中国”文明故事。 金文为证 补正史阙 青铜上的“国家档案”与文明信史 “青铜铭文是商周时期最庄严的‘国家档案’，当文字被慎重铸造于国之重器，便超越了简单的记录，成为历史定格、国体昭彰与文明传承的永恒载体。”工作人员谈及此次展览的核心文物，一语道破金文的历史价值。她介绍，在早期中国，竹帛易朽，口耳易逝，唯有青铜与金文，以其坚不可摧的质地，为后世留存下最真实、最可靠的历史记忆。此次展览展出的史墙盘、逨盘、何尊……每一件大名鼎鼎的青铜重器，都是一部微缩的上古史书，以文字为针，缝补了史籍的空白，印证了历史的真相。 一件“盘”藏着多少信息？佐证了哪些历史、填补了怎样的空白？此次展出的史墙盘，便是一部微缩的西周“断代史”。1976年，宝鸡扶风庄白一号窖藏的发现震惊学界，103件西周青铜器破土而出，其中史墙盘以腹底284字铭文，成为西周中期最为重要的文献遗存。“这方盘，是西周微氏家族史官‘墙’为纪念先祖所铸，堪称一部‘家国同构’的青铜断代史。”工作人员介绍，该文物腹底284字铭文既歌颂文、武、成、康等七世周王功绩，佐证西周早期王权传承与政治发展、可与《诗经》《尚书》印证，又记述微氏家族五代祖考生平，填补了史籍中微氏家史的空白。正如著名历史学家李学勤先生所言，史墙盘铭文是西周中期最为重要的文献之一，其关于王室世系与功业的记述，具有“书于竹帛”同等的权威性。它如同一块双面的“历史硬盘”，一面存储着周王朝的官方正史，一面备份着贵族家族的私人记忆，让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家族，在青铜的光芒中重新清晰。 如果说史墙盘是“国史家乘”的铭文典范，那么2003年宝鸡杨家村窖藏出土的逨盘，便是一份纯粹的“皇家纪年钢印”。这件刻有370余字的长篇铭文的青铜盘，以单氏家族后人单逨的口吻，记述了家族8代人辅佐西周12位天子征战、理政、管理林泽的丰功伟业，是目前记载西周天子数量最多的青铜器铭文。“最珍贵的是，逨盘铭文首次在青铜器上证实了西周孝王的存在。此前史籍中对西周孝王的记载语焉不详，夏商周断代工程拟定的西周年表也还有争议，而逨盘的出现，不仅验证了史籍记载的准确性，更对西周年表进行了有力的检验与支撑，让文献中模糊的西周诸王形象，变得具体而丰满。”一方青铜盘，跨越数百年时光，成为连接文献与史实的桥梁，让早期中国的历史脉络愈发清晰。 何尊，作为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镇馆之宝，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这件西周早期的青铜酒器底部122字铭文中,“宅兹中国，自兹乂民”八个字，让“中国”一词首次以词组形式现身于三千年前的时空。“这里的‘中国’，指天下的中心，是周武王灭商后，告祭于天，宣示在此统治万民的政治地理概念。”这短短数字，不仅让“中国”一词找到了最早的出处，更首次明晰了“天下之中”的政治理念与疆域认知，深深镌刻下早期中国的国家认同基因，为后世数千年的中华文明疆域观、国家观奠定了根基。它以青铜为质、以文字为魂，在古老文明与现代中国之间架起一座不朽桥梁，为“何以中国”的宏大命题，给出了来自文明源头最动人、最确凿的原点答案。 从史墙盘的“家国同构”，到逨盘的“证史补史”，再到何尊的“中国初现”……金文以其独特的方式，将早期中国的历史记忆凝固于青铜之上。这些刻写在金石之上的文字，让口耳相传的缥缈历史，成为触手可及、可视可读的永恒信史，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真实、鲜活的早期中国。 藏礼于器 定分止争 青铜铭文中的秩序构建与价值基石 青铜器，在周代不仅是祭祀天地、供奉祖先的礼器，更是礼乐文明的物质载体。所谓“藏礼于器”，是指礼制的精神、社会的规范，皆蕴藏在器物的形制、组合与纹饰之中。而青铜器的铭文则将这套抽象、复杂的制度如何具体运行，以及其背后维系社会的核心价值理念，进行了最为清晰的“操作说明”。 天子对即将赴任的臣子会有怎样的训诫？四十三年逨鼎铭文内壁的280余字铭文，完整还原了3000年前一场庄严的王室册命仪式。在展览现场，我们看到，这场堪称西周版的“高级官员任职廉政谈话”，被完整镌刻在四十三年逨鼎的内壁。工作人员介绍：“这份铭文，是周宣王对即将赴任的单逨下达的任职训诫，四条要求直指为官者的核心职业伦理。一要谨慎执政，不能纵乐，贪图安逸；二要依规施政，明辨是非；三要公平执法，不得偏私；四是不能贪得无厌，中饱私囊。”这四条训诫，超越了具体的职务要求，勾勒出西周时期高官的职业操守规范，与后世儒家提倡的“清、慎、勤”官箴一脉相承，揭示了早期中国政治文明中对权力运行与官员道德的深刻思考。所以，这篇金文，就是一部微型的为官准则，让我们看到，早在三千年前，中国便已形成了系统的官德规范与权力约束理念。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信”。如果说册命金文规范了“上下”之间的等级与权责关系，那么契约金文则定义了社会“左右”之间的交往与秩序，而“诚信”，则是其中最核心的准则。此次展出的五祀卫鼎（复制品），便是西周中期土地契约的典型代表，鼎内壁的铭文，事无巨细地记载了贵族裘卫与邦君厉之间的一桩土地交易：勘定地界、订立契约、邀请王室官员见证、举行盟誓仪式……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可考。“这并非简单的私人记事，而是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官方‘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工作人员介绍，在西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框架下，土地的所有权归周王所有，但五祀卫鼎的铭文证明，当时土地的实际使用权已能通过严格的官方程序进行流转，且受到王室法律的背书与保护。这方青铜鼎，让我们看到，早在三千年前，契约精神便已深入中国社会的肌理。“诚信”与“契约”精神，在此找到了最早的实物证据。 将这种契约精神推向极致的，是现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散氏盘，其铭文堪称西周时期的“国家级契约档案”。散氏盘记载了西周晚期散国与夨国因土地纠纷，在周王派遣官员的主持下，勘定疆界、划定田地、订立盟约的全过程。铭文中详细列出了双方参与勘界的二十五名官员名单，精准描述了沿着道路、河流、山岗等自然标志物划定疆界的具体路线，严谨程度堪比现代地图；铭文末尾，双方郑重盟誓，将盟辞铸于盘上，并将记载疆界的地图存入王室档案馆，以青铜为证，确保盟约永不更改。“散氏盘以盟约替代征战解决土地争端，是‘化干戈为玉帛’和平智慧的早期实践，更是西周契约精神的巅峰体现。”工作人员表示，这方盘不仅是珍贵的书法瑰宝，更证明了在西周时期，中国便已形成了系统、严谨的契约制度与法律智慧，而“诚信”，则成为维系社会秩序的核心价值。 从册命金文中的官德训诫，到契约金文中的诚信约定……我们可以清楚看到，金文以青铜为载体，将周代完备的礼制规范、精湛的法律智慧、核心的价值理念一一熔铸镌刻，成为刻在金石之上的“制度法典”，规范着社会秩序，构建着早期中国的价值基石。青铜铭文“子孙永宝用” 生生不息的文明密码 青铜铭文“子孙永宝用”是青铜铭文中通用的结语，就像一个固定格式，在高等级的礼器中最常见。这短短五个字，看似简单的吉祥祝颂，实则是镌刻在青铜上的“文化基因指令”，也是早期中国关于文明传承最深沉、最核心的密码。 “‘子孙永宝用’，表面是希望子子孙孙珍视这件器物，将其作为传家宝代代相传，深层则是希望传承器物所承载的荣誉、责任、规范与精神。”工作人员介绍，例如：冬弋铭文讲述冬弋在棫林打败戎胡之事，铭文末尾写下“子孙永宝用”，其目的不仅是感谢母亲的福泽庇护，更是希望家族世世代代效忠周室，将这份与王室共命运的责任传承下去。而史墙盘的铭文末尾，史官“墙”同样写下“子孙永宝用”，作为世代为史官的家族，他希望子孙能世守史官的笔法与职守，将记录历史、传承文明的文化使命延续下去。在这两件青铜器中，“永宝用”的对象，是器物，更是器物所承载的家族责任与职业使命，是家族层面最朴素的传承理念。 随着时代的发展，“子孙永宝用”的内涵逐渐从家族延伸至邦国与天下。春秋时期的秦公镈、秦公钟，是秦国君主为祭祀先祖所铸，其铭文中的“永宝用”，已不再局限于家族内部，而是指向“以享孝于先祖，以受大福”，希望通过传承青铜礼器与礼乐制度，实现秦国邦国的繁荣与天命永续。从微氏家族、单氏家族的家族传承，到秦国的邦国传承，“子孙永宝用”的精神内核始终未变：通过对神圣器物及其铭载之“道”的永久尊崇与恪守，实现实体、制度与精神的永恒传承。这种传承，不是简单的物质占有，而是主动的、庄严的文化接力。从家族的荣光延续，到王朝的基业长青，再到文明的火种永续，“子孙永宝用”的内涵不断延伸，成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图腾。 中国当代享誉国际的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和考古学家李学勤先生曾指出，中国古文字，特别是青铜器铭文的一个巨大特点，就是其强烈的“垂训”性质，而“子孙永宝用”，正是这种垂训性质的最直接表达。它将家族的训诫、王朝的规范、文明的价值制度化、物质化，使其能穿越时间的阻隔，在王朝更迭、社会变迁中不断流传。三千年来，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子孙永宝用”所蕴含的传承意识，早已刻入中华文明的骨髓：历史不是过去的废墟，而是当下合法性的来源与未来方向的指南；传承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主动地守护与创新。这种刻入骨髓的传承精神，正是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而延绵不绝的核心密码。 在展览的沉浸式体验区，不少观众亲手触摸着青铜陶范，感受着金文铸造的独特魅力。从制模、翻范到浇铸、打磨，每一个工序都精益求精，每一个细节都追求极致。“金文的铸造过程，本身就是‘子孙永宝用’精神的生动体现。”工作人员介绍，古人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将文字铸造于青铜之上，就是希望这些文字能永久留存，让文明的火种代代相传。而这种精益求精、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也随着“子孙永宝用”的训诫，融入了中华文明的血脉，成为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 吉金铸魂 文明解码“何以中国”的精神密码 站在展厅的尽头，回望那些静静陈列的青铜重器，我们能从金文中清晰看到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的早期雏形：连续性在“子孙永宝用”的训诫中彰显，在何尊、逨盘对世系与历史的执着追述中不断强化，造就了中华文明延绵不绝的历史脉络；创新性体现在金文从族徽图形文字到规范大篆的演变中，更藏在册命制度、土地契约、法律盟誓的创造性构建中，让早期中国的制度与社会不断发展；统一性源于周王室通过青铜与金文，将统一的礼乐政治理念铭刻、颁行四方，让“天下一体”的观念深入人心；包容性体现在周文化对夏商及周边部族文化的吸收与融合中，铭文中对“夷”“戎”的怀柔与共治，彰显了早期中国的胸襟与格局；和平性则在散氏盘以盟约解决争端、金文对“德治”“保民”的反复强调中体现，成为中华文明的核心追求。 “金文不仅是早期中国的历史记录，更是中华文明核心价值观的源头活水。”工作人员在总结此次展览的当代价值时，话语铿锵，“散氏盘、五祀卫鼎彰显的诚信契约精神，四十三年逨鼎诠释的勤政、公正、廉洁的官德理念，史墙盘、逨盘承载的深沉家国情怀，金文铸造过程中体现的敬业工匠精神，这些三千年前的价值理念，与当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度契合，实现了跨越时空的文明共鸣。”在宝鸡，这些刻写在青铜之上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古文字，而是鲜活的价值符号，为当代中国提供着丰厚的历史滋养。 宝鸡，这座用青铜铸就的“国家级档案馆”，不仅是周秦文明的隆兴之地，更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这里出土的每一件带铭青铜器，都是一个文明的“芯片”，存储着早期中国的政治理想、社会规范与精神基因；而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则是这座巨大“文明基因库”的守护者与阐释者。 青铜无言，金文有声。三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凝视着这些刻有金文的青铜重器，聆听着穿越时空的金石之声，我们读到的不仅是早期中国的历史与故事，更是中华文明的精神与灵魂。“子孙永宝用”，这句古老的箴言，在今日有了全新的时代内涵：它不仅是对古老器物的守护，更是对文明精神的传承，对文化根脉的坚守。而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这场金文展，正是以文明解码的方式，让我们读懂了“何以中国”的源头答案，也让我们更加坚定了文化自信，在传承与创新中，让中华文明的火种生生不息，永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