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吴军
我总是以为,骏马奔跑的姿势里,藏着风的魂魄。而马背上的少年,便是那魂魄短暂的化身。
年少时,我骑的马是邻家三爷养的,那是一匹枣红马,毛色在午后的光里会泛起一层暖茸茸的金色。它温顺,眼珠就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玉石,望人时,有种静静的懂得。我那时不过十三四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蹬着马鞍一侧的脚镫,手扳着鞍桥,一使劲,人就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宽厚的背脊上了。骑在马背上,我觉得世界霎时便矮了下去,然而又开阔了起来。马的缰绳是粗糙的,握在掌心,有种实实在在的引领。不需吆喝,只将小腿肚轻轻一贴马腹,它便懂了,先是缓步“嘚嘚”地走,像是给奔跑驰骋绽开了一个庄重的序曲。田埂边的狗尾巴草,河沿上紫色的雏菊,都慢悠悠地向后面滑去。
少年的我骑马时,心是急的,血是激荡的。忍不住,再夹紧些,喉间逸出一声清亮的催促。顿时,马便撒开了四蹄。这一撒开,天地霎时就换了韵律。我先是觉得身子微微向后一仰,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推了一把。紧接着,那“嘚嘚”的脆响,便连成了一片急雨;不,比雨更密,更富有弹性和喜悦。那不是敲打地面的沉重,而是蜻蜓点水般、一种近乎俏皮的触碰。路是土路,被前几日的太阳晒得硬实,却又留着一点点暄软。马蹄踏上去,声音是“噗噗”的,沉闷而短促,像一颗颗熟透的果子,轻轻落在厚厚的绒毯上,只激起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尘烟。那蹄音,不是从底下传来,倒像是从马的四肢,从它流畅起伏的肌肉线条里,直接震荡到我的腿骨、腰身,再顺着脊椎,酥酥麻麻地爬上我的后脑。这便是马蹄的“轻”了。不是无力,不是浮泛,而是一种极饱满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次起落都迅捷而果断,与地面的接触短到不能再短,仿佛那土地也是烫的,不忍多沾惹一刻。于是,马儿便像是腾在一层看不见、微微颤动的气流之上,跑成了一道红色、流泻的光。
风不再是迎面吹来,而是被我和马劈开了,从耳畔“呼呼”地掠过,变成两条滑溜溜、凉沁沁的绸带,向后疾飞。我的头发往后直扯,衣服鼓胀成帆,可心里却异常地静,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欢畅奔流的声音,与马蹄声音的节奏暗暗相和。田畴、远山、村庄的屋角,都化作了旋转的、色彩斑斓的背景,唯有前方那条向着天际蜿蜒的路,是清晰的。我伏低身子,脸几乎要贴上马颈那温热、带着腥甜汗气的鬃毛,感觉自己也要变成这匹奔马的一部分,骨头变得轻盈,血肉化作了风。那一刻,什么学习功课的烦忧,什么成长的怅惘,都被飞奔的速度与马蹄的“轻”抖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腔明晃晃、近乎透明的快乐。
跑得远了,累了,我便任马儿慢下来,改成小步的颠簸。这时,夕阳正把西边的云烧成橘红与绛紫,余光给马儿和我都镀上了一层毛边的金色光晕。身上的汗渐渐收了,热气从领口、袖口丝丝缕缕地散出来,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闻着叫人心里踏实。马儿喷着响鼻,脖颈上的鬃毛随着步伐一拂一拂。我轻轻地抚摸着它汗湿的皮毛,那份奔腾时人与马浑然一体的激越,渐渐沉淀为一种相依的、暖暖的安恬。这份安恬,与方才那风驰电掣的马蹄的“轻”,竟是一体的两面,都是生命最真挚的馈赠。
如今,我离那片田野和那匹枣红马隔着重重的岁月,城市里只有坚硬的路面,容不下一串真正的、温热的马蹄声。可是,我的骨子里似乎总还留存着骑马驰骋、颠簸的节奏。在某个极度疲乏或窒闷的片刻,我闭上眼睛,耳边便会响起那连珠般、清脆又柔软的马蹄的“嘚嘚”声,仿佛我少年时骑的那匹枣红色的马,还驮着那个轻飘飘的少年,永远奔跑在一条洒满金光、通往天际的路上,不知疲倦,蹄下生风。那蹄声,成了我心中一架小小的、永不停摆的钟,敲打着那些关于驰骋、飞扬、与大地最亲密对话的最生动、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