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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未赴的春分花期

日期: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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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林向阳   那年春分这天,太阳好得像假的。我打开书柜最下一层,想找女儿的出生证明。柜子许久没动,一股霉味扑出来,那是旧纸张特有的枯干气息。   抽屉里乱得很。相册、旧笔记本、几盒落满灰的名片。我把它们一样样往外搬,在最底下,翻出一个纸信封。邮戳模糊了,细看,三月二十日,正是春分。   抽出信瓤,纸已发黄,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信不长,开头是:“春分好。上海这时候该是柳絮满天了吧?”   写信的是大学同窗老韩,睡我上铺的。那年我们二十三岁,刚分到两个城市工作。他在信里说,单位院子里的玉兰开了,夜里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又说领导嫌他说话太直,他憋屈得很,想回县城教书去。信的最后,他写道:“等哪天攒够钱,咱们一起去趟徽州吧,说好了春天走,看油菜花开成海。”   我捧着信,忽然想起那个下午。那时候我在普陀一间格子间里,窗外刚竖起几座塔吊。老韩的信到了,我趴在木板床上回信,写些意气风发的话,劝他忍一忍,说咱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去看油菜花。   这一晃,二十年了。   老韩没回县城,在省城扎下根,当了处长,头发剩下不多。我留在上海打拼。那年说的徽州,他后来出差去过几回,我跟着单位组织旅游也路过一次,只是都不是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我们都在忙。   我准备把信放回信封,手停了一下。忽然看见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当年没留意:“今天食堂有香椿炒蛋,想起你老家屋后那两棵香椿树了。”   这下我想起来了,老家瓦房后头确有两棵香椿树。谷雨前后,母亲用长竹竿绑了铁钩,拧下紫红的嫩芽。那香气冲得很,过水一焯,切碎了拌豆腐,或者和鸡蛋搅匀了炒,我能多吃两碗饭。那时候觉得平常得很,一年一年,总有得吃。   来上海头几年,春天还想起这口。后来忙起来,忘了。超市里香椿卖得贵,一小捆十几元,买过几回,不是那个味儿。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书堆上。我忽然想,当年的我和老韩,要是知道二十年后是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无趣?那时候我们以为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每一条路上都开满了花。其实路只有一条,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我把信收好,放回原处,拿出女儿的出生证明。女儿在客厅喊:“爸,找到没有?”   “找到了。”我应着,把抽屉推回去。   起身时,膝盖咯噔响了一下。昨晚睡得晚,今早起猛了,这阵子总这样。我揉揉膝盖,心想,老韩那小子,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年说的油菜花。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了,都不打紧。   春风从窗户缝挤进来,掀了掀桌上的纸。楼下有人放风筝,一个女人喊孩子回家。上海的三月,玉兰早开过了,樱花正热闹。   我想,明年春天,要是老韩有空,回老家看看也好。那两棵香椿树,不知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