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颈上珠

日期:03-23
字号:
版面:07 综合·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身子虚弱挂吊瓶 两鸟打斗引关注   □勤沂轩   消毒水那股子带着铁锈气的涩味儿,自打第三回化疗下来,便像生了根,顽固地盘踞在腔子里,齁得人喉头发苦。我斜倚在摇起的病床上,身子骨轻飘得像被抽走了几根主心梁,目光虚虚地搭在输液管里那颗缓缓上爬的气泡上——它走得那样慢、那样稳,像终南山坳里驮着千年光阴的老牛,不言不语,只把日头驮起又落下。   窗外忽的一阵“扑棱棱”的闷响,搅碎了寂静,像是谁把一袋浸透的谷子重重摔在了青石板上。两只灰羽的鸟,在老玉兰虬结的枝杈间斗上了。平日里灰头土脸不起眼的生灵,此刻翎羽怒张,倒成了两团滚动的刺球。那颈上斑点密实些的(想是常住的那只公鸟),翅膀扇动如破旧风箱鼓风,“咕噜噜”的喉音里透着股老牛护犊般的蛮韧。闯进来的那只羽毛凌乱,眼神里是饿狠了的孤狼才有的犟与慌,每一次笨拙的闪避都带着豁出性命的绝望。它们扑打的笨拙姿态,像极了楼下急诊大厅两个汉子为一张加床推搡时绷紧如满月弓弦的脊背。   “3床,换药咧。”周护士的声音甘洌脆生,像把快剪,“嚓”的一声,铰断了窗外的缠斗与我心头的浮影。她端着白搪瓷托盘进来,不锈钢器械在里面磕碰出清冷的脆响。一把扯下发网,几绺汗湿的碎发不服帖地翘着,活似刚破壳雏鸡头顶那几根倔强的绒毛。手套上沾染的淡黄组织液尚未干透,散着股与消毒水迥异的、带着生腥的微膻。她手上动作麻利得紧,眼仁儿却像蒙了层终南山清晨的薄雾,虚虚地飘着,不知落在哪道山梁的褶皱里。   窗外,那闯入者终是不敌,一声短促的哀鸣,被公鸟狠劲一膀子扇下了枝头,狼狈地扑棱着,消失在楼宇的阴影里。胜者昂起缀满“珍珠”的脖颈,“咕噜”声陡然拔高,带着守土成功的得意。它警惕地环视着筑在老旧空调外机支架上的那个潦草小窝——不过几根枯枝败叶的堆叠。窝里挤着两只刚破壳的雏鸟和一粒尚未破开的蛋。那雏鸟小得可怜,粉嫩透亮的皮肉裹着身子,稀疏的湿绒羽紧贴着,像两团微微颤动的果肉。紧挨着它们的那枚杏仁般的蛋,壳上汪着一层水光,嫩得人心尖颤。一直伏窝的母鸟,刚刚收紧的翅膀略微张了张,挪了挪身子,微微抬了下头,小黑豆眼儿里,掠过一丝深及骨髓的疲惫与安然。这安然薄得像层窗户纸。   走廊里的声浪如同开了闸的泥河,猛地灌满了病房。“等了快一个时辰咧!脚片子都沤烂咧!你们这些‘白大褂’,翅膀镶了金还是坠了铁?”22床那位糖尿病足的老陈头,吼声像钝斧斫木。他抄着铁架助行器,“咣!咣!咣!”有节奏地砸着护士站的台面,每一下都带着要把水泥地夯出坑的狠戾。   周护士捏着圆珠笔的手指,关节瞬间绷得死白。笔尖在护理记录单上猛地一划,“哧啦”拉出一道深长的、撕裂纸页的口子。她后颈汗湿的碎发,紧紧黏在皮肤上,蜷曲着,像极了风雨中鸟巢里那些被揉搓得纠缠不清的枯草茎。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息,只有我输液管里气泡规律上升的“噗……噗……”轻响。数到第十七个气泡时,我隐约听见她对着极力压扁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抠出来的:“……又烧到39度5咧……知道!知道!可我手头三个危重压着,一个刚送上去(ICU)……妈,你先拿温水毛巾给娃搭搭头,搭搭脖颈子……”电话挂断的忙音“嘟——”拖得老长,尖细如针。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眼神空茫得像是魂灵被终南山顶的风卷走了,那层薄雾浓得化不开。   后晌,天说变脸就变脸。暴雨如同憋屈了许久的困兽,从终南山那黑黢黢的轮廓后猛扑下来,蹄声踏得大地隐隐发颤。狂风卷着玉兰凋败的残瓣和新发的嫩叶,发疯似地抽打着病房的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惊心的“噼啪”。窗外,那只简陋的鸟巢在狂风骤雨中剧烈地摇摆、颠簸,渺小得如同黄河浊浪里一叶失了舵的草船。公鸟和母鸟死死地抓住巢沿,翅膀竭力张开,试图为身下的蛋遮挡出一隅天地,冰冷的雨水却无情地泼洒进去。我心口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的余韵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里震颤,护士站那边骤然传来“哐当!”一声炸裂的脆响——像是搪瓷缸子被狠狠掼在水泥地上,粉身碎骨。   “说了多少遍!现在!不能办出院!你是听不见还是咋?”周护士的嘶吼,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牛皮筋,“嘣”的一声猝然断裂,硬生生劈开了风雨的咆哮。   她几乎是撞开我的病房门冲进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浆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前襟,溅着几滴深褐色的污渍,脸上交织着未褪尽的怒气和一种濒临瓦解的木然。而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双手小心翼翼捧回的那一小团温热上——刚从湿滑的窗台边缘救下的雏鸟。它顶多破壳几个时辰,粉红半透明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细若游丝的青色血管在微弱地搏动。湿漉漉的稀疏绒羽紧贴在身上,让它看起来更像一枚被粗暴剥去了外壳、仍在微微痉挛的鲜嫩果子。它在我掌心微弱地起伏,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传递着一种冰凉的、令人窒息的脆弱。   周护士猛地钉在了原地,像根生铁楔子硬生生砸进了地板。她看着我的手,看着掌心那团抖得不成形状、生命之火摇曳欲熄的小东西,脸上激烈的潮红“唰”地褪尽,只剩下深井般的疲惫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所有浊气强行镇压下去,连带着那微微佝偻的脊梁也绷直了几分。接着,她飞快地褪掉了自己那双沾着碘伏、带着医院特有凉意的手套,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初雪,从我手中接过了那团冰冷颤抖的小生命。她的指尖触碰到雏鸟那毫无遮蔽的嫩皮时,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颤栗了一下。   病房里再无人言语。只有心电监护仪那恒久不变的“嘀…嘀…”声,如同终南山古寺檐角悬垂的铜铃在风中轻叩,单调而空寂地回响。   窗外的风雨仍在肆虐嘶吼。   周护士将那微小的生命托在掌心,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它身上的雨水,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在输液架上悬挂的一小袋温热的葡萄糖液体和旁边处置盘里的无菌棉签上。她眼神里那层厚重的雾气,仿佛被驱散了一道缝隙,熟稔地取出一根棉签,蘸了点极淡的温糖水,将湿润的棉签头轻柔地凑近雏鸟紧闭的喙缘。那小东西凭着本能拱动小脑袋,小嘴急切张合,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唧……”一滴微温的糖水,被它笨拙地吮吸进去……   窗外,风雨依旧如怒。   倾覆大半的巢穴旁,鸟爸爸和鸟妈妈如同失魂的幽灵,凄厉的哀鸣穿透雨幕,绕着那冰冷无情的空调外机支架,一圈又一圈,徒劳地盘旋、拍打,却再也拢不回那方破碎的天地,捧不起摔落地上失了气息的两只幼崽。   后半夜,雨势终于敛了狂性,只剩檐角积水“吧嗒……吧嗒……”滴落的声音,沉滞如老石匠在深山凿碑。   周护士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一个废弃的、洗净的小号药盒,垫上她自己带来的、洗得发软吸水的干净纱布,为雏鸟构筑了一个简陋却温暖的临时巢穴。她将它轻轻安放在护士站旁那堵郁郁葱葱的绿萝墙根。那里氤氲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植物根系散发的微弱暖意,如同终南山脚一处避风的浅坳。   天边刚洇出一抹鱼肚白,周护士便已换上一身浆洗熨帖的干净护士服,领口袖口平直如刀裁,散发着阳光曝晒后的洁净气息。笼罩她的疲惫如终南山谷的晨岚,沉甸甸未散,可那双眼睛,却像暴雨冲刷过的山岩,透出打不折的硬朗……   走廊里又响起那熟悉的“咔啦……咔啦……”金属摩擦声,是老陈头的助行器。但这声响,平稳了许多,带着黄土塬上牛车行进般沉实的节奏。老陈头回到病房,收了助行器,脸上带着几分抹不开的窘涩,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挪到楼道,推上一辆装满热粥的保温桶车,动作虽仍显笨拙,却一丝不苟,协助另一位护士分发早餐。他瞥见周护士,目光飞快地掠过绿萝墙根下那个小小的药盒,嘴唇嗫嚅了几下,喉结滚动,最终只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推着车,脚步沉甸甸地向前走去。   窗外,那对劫后余生的鸟夫妇,已在狼藉的废墟上重新忙碌。公鸟从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费力地叼起一根细长的、被雨水浸得发黑的玉兰枯枝,每一次振翅都透着沉默的倔强。母鸟则在散落的草梗间仔细翻拣,挑出尚能使用的铺垫。   日头挣破云层。   我眯起眼,见公鸟颈项上那圈斑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半透明的光晕,边缘折射出虹彩微芒。这点微芒,正映在周护士胸前旧胸牌上——一道淡淡的、几乎被时光抚平的蓝墨水痕。此刻,在终南山脚下升起的晨光里,它沉默地附着在洁白护士服上,宛如一颗从黄土里沁出的、温润的颈上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