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龙
“春分时节插柳,水分好,生根快,容易成活。”父亲一边给牛娃子讲解,一边在磨石上磨着砍刀。
当他来到沟边的柳树林,从腰间取出砍刀时,要砍的目标其实早已选定。他匆匆走到柳林东边的沟道去,抓住第三棵柳树根部发出的枝条,手起刀落,砍断的树枝已被他轻轻提起,缓缓插下。当然,插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是怕断茬口上的浆汁被风吹干、影响成活率,故而先寄插着。等到砍够一捆子,他会收拢、捆绑、扛走的。
父亲插柳,从来不去柳树的老枝上砍新枝,他认为那些枝条不端直、不壮实,长不顺当,也不通活,难以成材。只有这发于根部、主干下部的条子,才是端正的、挺直的、积极向上的,才能快速长成参天大树。所以,头一年初春,父亲就会在修枝时寻找这类种苗。找到了,就把它们留下来,精心呵护着。
此时他要砍的,是去年留下的枝条。这种枝条,最优者是从树下的根部发起来的,直楞楞,胖乎乎,长了一年多还细皮嫩肉,个头和身坯子比别处的树苗超过一倍。父亲的目标,就是树干上的独枝、树根上的丛苗。凡是一棵柳树上需砍的条子砍完了,也在地上寄插了,父亲就来削刀口。他取出腰上别的小手锯,把刚砍过的刀茬子齐根锯平,再抓起一把泥土抿上,算是止了浆。父亲说过,如果不锯齐,就会发乱苗,长得绒毛样的,没用。而锯齐的,要么干浆之后不发了,结个小疤就封了口,要么只发一根,又是端楞楞的一株好苗子。
给刀口止浆、防止树上长疤,这是父亲护树的经验。记得有次经过路边那排柳树时,父亲指着那些疤痕和肿结给我讲:“就因为他们当初少做了一点儿活,给这树带来一生的伤痕!”见到那种巴掌大的,他盯一眼,唉声叹气地走了。走出十几步,不忍心又返回来,把在地里锄草的表叔喊过来道:“好好的一棵树,叫你偷个懒就让它成不了材了。下辈子,它非把你变成树,好好收拾你!”每每想起表叔当时羞愧难当的表情,我就对“偷懒”二字惧怕三分。
到了插苗时,父亲更是虔诚到了极致。他绝非人们认为的那样将树苗直接往土里插,而是先拿出一根底端削尖的竹棍子,用力插入泥土,打一个孔,再把树苗插入孔中。继而,用脚踏实、用土壅紧。然后,满怀深情地看一眼,才放下心来转身走开。
道路边和地边、院边的空地上,该插柳的都插上了,成林了。
今年,父亲把柳枝插在了拐枣树湾的田坎边。因为这是一块新田,需要绿化。父亲说,柳树不仅是绿化树,还有护土、护坎的功能。那天,他约刘家牛娃子来帮忙,在田边的坎沿上插了一排,在坎根子底下插了一排,在沟边的坡地上又插了一排。剩下一小捆条子,他在田头挖个小坑寄下,以利给未成活的补苗。当这三排新柳成林时,人们一看便知:随风摇曳的柳树,就是抚绿乡村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