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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看河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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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魏益君   惊蛰过后,我总要往黄河边跑几趟,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那条大河怎样把春天唤醒。   从城里出来,往北走二十里,就能闻见黄河的气味了。那气味说不清楚,不是腥,不是土腥,是一种沉沉的、湿湿的,又带着点儿甜的气息。像大地睡了一冬,终于张开河口,呼出的第一口长气。越往河边走,这气味越浓,浓浓地糊在空气里,糊在脸上,黏黏的、润润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醒了。   最先醒的是堤坡上的草。远远望去,枯黄里透出浅浅的绿意,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宣纸上洇开的颜料,像黄河春初的水色。走近了细看,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些草芽儿顶着干硬的土皮,有的已冒出半寸高,嫩得掐得出水来。堤坡向阳的一面,荠菜开出了细碎的白花,星星点点,贴着地皮,不声张,却倔强得很。这倔强,怕是跟黄河学的——那水也是这么倔强地淌了几千里,什么也挡不住。   再往里走,土是松的。踩上去软软的,不像冬天那么硬。仔细听,能听见脚下有细细碎碎的声响——是土在松动,是草根在伸展,是虫子在翻身。一个冬天没见着蚂蚁了,这会儿堤坡上已有了它们的身影,三三两两,忙忙叨叨,也不知忙些什么。   河滩上最热闹。去年秋天涨水时留下的淤泥,这会儿干得裂开了,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六边形——那是黄河盖过的印,是水退去后留给土地的记号。从那些裂缝里,钻出了各式各样的野菜:荠菜、蒲公英、茵陈、灰灰菜,挤挤挨挨的,像是赶集似的。有个老妇人蹲在那儿,拿着小铲子,一根一根地挑。我问她挖什么,她举起一把绿油油的东西给我看:“茵陈。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就这几天嫩,过了就老了。”她脸上笑眯眯的:“回去拌上面粉蒸着吃,春天就这么一口鲜。这河滩上的东西,都是黄河给的呢。”   河边的杨树底下,落了一地的毛毛虫——其实是杨树的花,暗红色的,毛茸茸的,真像一条条虫子。有个孩子蹲在那儿捡,手里攥了一大把,举给妈妈看。妈妈笑着说快扔了,多恶心。孩子不肯,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像得了什么宝贝。他不懂什么是惊蛰,可他已在这个节气里了。他捡的那些“毛毛虫”,是春天寄给黄河的第一封信。   在一个避风的河湾里,我遇见一个放羊的老汉。他的羊群散在河滩上,白的、黑的,低头啃着刚冒尖的草芽。老汉蹲在那儿抽烟,眯着眼,看远处的河水。那水黄黄的,浑浑的,懒洋洋地流着,可你知道,它底下有劲儿。我凑过去递根烟,他便打开了话匣子。“羊知道哪儿草好。”他指着羊说,“你看那几只,往远处跑,准是闻见荠菜的味儿了。它们灵得很,憋了一冬,就等着这一口鲜的。跟这黄河一样,憋了一冬,这会儿也该活动活动了。”   我问他知道惊蛰不。“哪能不知道?”他笑了,“庄稼人哪能不知道惊蛰?虫子都醒了,地也醒了,该忙活了。我爹那辈儿,惊蛰这天还要拿鞭子抽地呢,说是把地抽醒了,好种庄稼。其实鞭子是抽给自个儿看的——地不醒,人就得先醒。”他顿了顿,又看向黄河:“你看那水,是不是比冬天浑了些?那是河也醒了,底下的泥沙翻上来了。这黄河啊,就是咱这地界最大的虫,一醒就惊天动地。人不过是跟着它走,它醒了,人也就该动了。”   太阳渐渐西斜了,河面上铺了一层金光。风小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湿湿的、润润的,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舒坦了。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提醒什么。那声音顺着河面飘过来,又飘向远处,跟河水一样,不知要飘到哪里去。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片麦地。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风吹过,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荡开。这绿是冲着黄河的,是冲着那水的——没有黄河,这滩上哪来的麦子?天色暗下来了,河边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些灯火映在水里,颤颤的,暖暖的,像是大地睁开了眼睛。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混着草木灰的气息,是人家在生火做晚饭了。这烟火气,跟黄河的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河、哪是人。   回城的车上,透过车窗还能看见黄河,它静静地躺在暮色里,不急不缓地流着。我想起那个放羊老汉的话——地醒了,人也就该动了。是啊,惊蛰了。黄河动了,地动了,人也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