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永臣
与阿尼玛卿雪山对话
我有暂时的孤独
你有一世的凛冽
阳光稀薄
大风吹动
我们都在接受人世间的苦乐
你的高大与我的渺小
是一样的
这一刻，我邀请你
聆听一首高亢的《青藏高原》
那旋律，是我的动力
也应该是你的
你再增加些雪
我再添几件棉衣
就可以度过这风雪茫茫的夜晚
今生错过
该是多大的遗憾
我千里迢迢，来看你
我懂得：鹰去不了的地方
歌声可以抵达
我的仰望是暂时的
你的巍峨
却是永久的
在青海的大地上
一座山的孤独
是千年的积雪造成的
一个人的孤独，是一颗心
造成的
阳光给雪山撒下无数的金币
却未赐给它一棵草
磕脚的是石头
割面的是风霜
八百里的辽阔
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满天的星斗
是给孤独的帐篷准备的
夜晚，除了狼嚎，就是风吼
白天，除了行走，就是孤单
天上有多少星星
地上就有多少路
每向前挪一步
就离那心中的远方近一步
一步又一步
时光不歇，你也不歇
岗什卡雪峰
戴上墨镜
就可以看清更远处的雪
和雪中渗出凛然的光
岗什卡雪峰被太阳包裹
却不赐予它更多的温暖
雪压着雪
时间一久，山就在增高
人就在降低
恍惚也在增多
不能注视太久
否则你就会难以分清
什么是永恒，什么是沉寂
石头滚落到脚边
像一件响器。它是幸运的一部分
也作为山的一部分
你必须重视
必须把它垒在玛尼堆上
接受风
和后来者的膜拜
作为雪水
它总有高处的源头，低处的归宿
我们不是出色的登山者
但我们愿意接受流水的映照
雪峰，是前世，适合寂寞；
流水，是今生，适合喧哗。
早醒
比倒淌河早醒的是塔尔寺
比塔尔寺早醒的是远道而来的人
阳光来自圣殿之顶
牛群来自广阔的草场
昨夜的大雨，洗净了一条路
却让一条河变得浑浊
昨天牧牛的人
今天的膝盖上多了一层厚垫
刚刚向我借火的人
啃完糍粑的嘴角
还留有食物的残渣
一生的光阴
自头顶蔓延
遥远的路途
由膝盖完成
在河边，我的帐篷又小又矮
我们的谈话简单而直接……
一生的奋斗
就是为了一次远行
一生的桀骜
就是为了低下膝盖
来次长途的爬行
在青海
一棵青海的草，在我脚下
一只青海的鹰，在我头顶
空阔啊，一棵草可以随性摆动
孤寂啊，一只蜥蜴搬运着夕光
马蹄声在那儿
牧人的歌声就在那儿
岩石在那儿，落座的屁股就在那儿
在草原，我保持着沉默
在五月的风里，张开手臂
我学会了拥抱
过来了一群牦牛
又过来了一群牦牛
它们没有停下来
而我与一块石头
挡在了它们奔往天堂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