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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迎新
木匠
我童年时的乡村,是由竹木、石头、泥土共同支撑起来的,大到房屋,小到桌椅碗筷,来自自然的竹木土石稍作加工改造,就成了人休养生息离不开的用品。屋基由石头砌造,墙是泥土垒成,有的是石块或砖头,砖也是从泥而来,屋顶的瓦也是。房屋的柱梁檩椽门窗桌椅柜凳等等,非木即竹,其中,木匠是最大的功臣。
山上树木多的缘故,家具也大多是木头制作,木匠便成为最热门的手艺,受人高看,日子也比其他人家稍好一点。差不多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木匠。但水平有高下,有的木匠须上门去请,活能排到一个月以后,有的则渐渐被人遗忘,只是挂了个木匠的名头。我家所在队里,就曾有几个人学过木匠,全都半途而废了,说是脑子笨,老挨师傅打,干脆不再学。
我家打家具,是妈妈从隔壁队请的张木匠,大姐夫的弟弟,手艺好,人也随和,见人笑嘻嘻的。亲戚归亲戚,做活归做活,一切照样按照规矩来。早来晚走,在我家吃中饭晚饭,菜要有荤,起码炖个鸡蛋,腌菜碗头上蒸几片咸肉,中午要有酒,每天一包烟。工钱有通行的行情,大多是做完了就给,也有暂时困难,推迟一点再给的。家远的匠人,还会在家住。匠人来的第一顿和活做完了的最后一顿,伙食必须最隆重。你招待好了,匠人高兴了,活也做得用心,料会省着用,不浪费。要不然,刚打的新柜子说不定站不稳,往哪放都有点晃动。当然,这是乡邻嘴里传的,真假不清楚。
我记得,那时日子清苦,平时不可能有荤。匠人来了,就是开荤的机会来了,小孩子们都格外兴奋。一碗饭在手里慢慢地扒,半天才扒几粒到嘴里,等木匠师傅吃完饭了,人一离桌,立马把还残存了一点的炖鸡蛋碗夺过来,直接把饭倒进去,狠狠地搅,连汤带饭地吞下肚。我们兄弟俩,由妈妈出面分。逢到是咸菜蒸腌肉,就算肉没了,那碗底的咸菜也特别香,有肉的味道,那顿饭就会吃得很香很饱。
张木匠来时挑着担,与别人挑担不同的是,他挑东西的不是扁担,而是又厚又宽又粗笨的大板凳,他们的行话叫木工凳,大多数活计都以木工凳为工作平台。一头挂着木工箱,里面是大大小小几十样工具,那些工具叫什么,我是慢慢才知道的,光起到推平推光滑作用的刨子就有好多样,长刨、短刨、圆刨、线刨、槽刨、镜面刨、板刨、线刨、裁口刨、歪嘴刨等等,比我上学的课本还复杂。本以为只有上学是个费脑的事,看来做手艺也不容易。还有好几种凿子,好几种斧头,好几种木锉,还有木钻、墨斗、木工尺等。另一头是几把大小不一的锯子。没把子力气,看来是当不了木匠的。后面才见识到的拉大锯、抡斧头更是如此,我连拿起来都吃力。妈妈趁机会教导我,不好好念书,以后就让你学木匠。
我喜欢看张木匠干活,什么都新鲜好玩,什么都想试上一把。有时张木匠也给我机会,比如拉大锯,让我拉下手,跟着他的力道和节奏走就行,但方向绝对不能偏,一偏锯条就会别断。斧头我拿不动,没办法试。刨子不让我动,我只能趁他上厕所时偷偷地干,学着他的样,在一块木板上推。不是推不动,就是卡住了,他是推平了,我是推出了一道道坎。
最喜欢闻刨木花的味道,那种木头才有的香。薄薄的,从推刨下出来时自然成卷,飞扬如雪,一堆堆的卷,又像是松软的棉花,可以躺在上面睡觉,带香的觉。妈妈让我把刨木花抱到锅门口,当引火用。真的好烧,一点就着,只是不经烧,才塞进锅洞一刻,就烧没了。刨木花堆里,有很多大小形状不一的木块,我收集起来,像现在的孩子搭积木一样拼着玩,没有样本,随心所欲地拼,拼出来像啥就是啥。
张木匠人好,为我做了一把木头手枪,看似简单,把木板锯成手枪的形状就行。我自己也尝试着做了,可锯子不听话,不按照我画的线走,张木匠不画线都锯得像。听张木匠和爸妈闲话,说现在的木匠越来越图省事,不讲究了,往年的木匠才叫真功夫,做东西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头固定。再过几年,只怕不要木匠了。将来全是机械化的,拼拼装装就行,有的还不用木料,款式也漂亮。随着我渐渐长大,他们说的竟然成了事实。
到了工业化时代,有效率才有利益才有出路,慢工出细活的手工只有被淘汰的命运。即使贴上文化的标签,也只是失去生命力的展示之用,短暂地停留罢了。往昔的木匠已经远去,远去的不只是木匠,还有铁匠、篾匠等手工艺人,凭借一双灵巧的手把天然之物化作日常生活离不开的用品,甚至化平常为神奇为艺术,都已不复存在。
是进步,也是惋惜和遗憾吧。人与物之间从此生分许多,再难有机会深度地亲近乃至融合。感情因接触而生,日久才会生情,一切都速成的年代,又谈何长久的好感、爱意、善待和珍惜?人与物,人与人,皆是如此。
补锅匠
童年的山乡,由于山高岭大,交通不便,很少有外乡人出现。能不辞辛苦从山腰盘绕的羊肠小道进到山里的,除了常年为供销社挑货的挑夫,就是几个月才出现一次的货郎了。
比货郎出现更稀少的是补锅匠和磨剪子戗菜刀的老头。毕竟,谁家的锅不会三天两头地就烂就漏,剪子和菜刀平时自己磨磨就行,实在钝得剪不断割不动了,才不得已地花钱。穷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地过,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好。
今天说说补锅。山窝窝里的小路上,悠悠地传来一声“补——锅——嘞——”,那就是山外晓天镇上的补锅匠来了,挑着工具的担子在肩膀上晃晃悠悠。一手搭在竹扁担上,一手捏着旱烟杆,旱烟嘴不时塞进嘴里吧嗒两口,旱烟锅里亮两下红光,几缕轻烟从嘴角生出,一脸的自在表情,装着旱烟丝的小布袋悬在烟杆上也自在地晃来晃去。
要是哪家有喊声回过来,“我家要补锅!”,补锅匠的脚步就从小路上开始偏移,转向那户人家。单门独户也好,几户人家组成的小庄子也罢,照样过去,一单都是生意,一丝不苟地忙。
喊着要补锅的,都是女人,而且是锅上锅下全负责的女人。山里的男人不管家里的事,柴米油盐缝补浆洗与他无关,他的任务就是山上地里田间的活,把粮食种好打好搬进家是他的大事,家里的油瓶倒了都可以不扶,锅是不是烂了要补更不在意。干活累了回到家,喝不上茶吃不上饭就会发威,会把女人大骂一顿。有脾气暴躁的,还会动手打女人。
要补的东西不少,女人会好好地掂量一下。哪个是必须要补的,比如炒菜煮饭的锅,因为沙眼或者开裂渗水,不得不小心翼翼,水还是往下渗,能熄了灶里的火。全靠一口锅当家。常用的腌菜钵子、糖罐、铁皮脸盆、搪瓷菜盆、搪瓷茶缸,还有几个碗,只是开了裂,补补还能用。用惯了,称手了,舍不得丢。相对于重新买,补的钱要少得多。俗话讲: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衣服鞋帽如此,大多数东西都是。生活就是补出来的。
补锅匠到了家门口的场地上,也不问补啥有几样要补,卸下担子,先开始准备工作。哪怕就是一样东西,也要按照补的流程干起来。不大的火炉是最沉的,放在地上,里面的火种在,不会让它熄灭,加上两团煤块,打开下面的通风口,连接上风箱,拉上几下就有火焰上来。用来把碎铁熔化成铁水的坩埚架到火炉上,专司承托敲打的砧凳和小铁锤、钻子等工具一字排开,人坐在打开的折叠凳上,就等着要补的家什送过来。
不同材质的器物得用不同的方法修补。铝质的锅盆缸碗不复杂,炉火用不上,裂口或缝隙比较明显的,先用布擦干净破损的地方,用自制的铝质补丁铆在破洞或裂缝上,用尖头小铁锤耐心地敲打,使铝质补丁严丝合缝地贴合上。该平整处平整,该圆弧的圆弧,不漏水还不行,还得修补得漂亮,疤痕像一朵花或者枝叶,旧物又添了新的美感才体现出修补的水平。
见有大块头的铁锅拿出来,坩埚里早早地放上碎铁块,让其在高温下慢慢熔化。用铁铲刮去积存老厚的烟垢,才好寻找缝隙的位置,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缝着眼睛仔细地一圈圈地瞅,发现透光,就是破损的缝隙。位置找到了,再将滚烫的铁水顺着裂缝一点一点地滴入。此过程必须非常地小心谨慎和耐心细致,补锅匠会一再厉声赶开围在身边看热闹的孩子,以免伤到。补好了,须再反复打磨,务必平整光滑。最后是抹上就近取来的黄泥兑水拌出的黄泥浆,才算全部完成,一段时间后就可以用了。
看看补锅匠系在身前的皮围裙就能知道,这份营生的危险性,大小不一的斑斑点点,疤痕遍布,全是烧焦变糊的样子。遮挡不了的脸上和手上,又可想而知。
这个补锅匠来过多次,乡亲们都熟,边干活边说话,有时也逗笑。逢到午饭时,还客气地邀请进家一道吃,便了解了些他的情况。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嫌家里穷,男人只是补锅,没出息,跟外乡的贩子走了。乡邻几个免不了叹息,说他,你把人家的锅碗瓢盆补好了,自己的家缺了,怎么就补不好呢?
锅碗瓢盆能补,是补锅匠的功劳。衣服鞋帽破了也能补,是妈妈的功劳,煤油灯下,我和弟弟在写作业,妈妈在缝补。甚至我们上床睡了,一觉醒来,妈妈还在补。有时候,顽皮的我们跌伤了,打架弄破了,也是妈妈用火柴盒的火药皮贴在伤口上,有时是捏一撮锅洞里的草木灰敷上,伤口再狠点,用棉花蘸点香油,再裹上布条,也是一种补,过段时间就能好。可补锅匠那样的家事,有没有好的补法呢?
那时的我还小,是不曾关心和考虑的,如今已是活了半辈子的人,见过很多,感慨不免很多。世间的事物,不是什么都能够修补的,即使是修补好了,也得看怎么使用才能不再破损。生活就是补出来的,不断地损伤,不断地修补,没有例外。家和感情的事,也是如此吧。
棉匠
小妹是湾里最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再朴素的衣裳穿在身上都好看,哪怕有补丁,在她身上就像是衣服开出的花。两个黑眼珠格外水灵,瞅谁,谁的心就软了。爸妈因为什么事生气要动手打她,相互一对眼,火气突如其来地就消了散了,想不放弃也放弃了。就这样,惹得全湾的小伙伴们嫉妒不已,只有小妹没挨过爸妈的打,没谁能学到她那本事。
小妹喜欢唱歌,什么歌只要听上一遍,就能唱出来,而且唱得好听。我家有收音机,她家没有,经常到我家来,不说话,用手牵牵正入神地听广播剧或者评书的我的衣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我,里面全是哀求。我只有投降的份,立马为她调到播放歌曲的台,把收音机让给了她。
忘了说了,小妹是二伯的女儿,比我小两岁,二伯和我爸是亲兄弟,够亲的吧。两家相隔不过几十米,这边说话那边能听见。湾里的孩子们时常在一起玩躲猫猫和过家家。躲猫猫简单,就是有人先藏起来,其他人再找。过家家是扮成大人过日子,做菜烧饭结婚生孩子等等学着样子来,这时,大家就会抢着要小妹当老婆。小妹乖巧,但不是谁想要就会答应,本来玩得好好的游戏因此时常不欢而散。
我家来了棉匠,就是弹棉花做棉被的匠人,一个小老头。姐姐订了亲,这是妈妈早早地为姐姐准备出嫁的新棉被。那时的农村,棉被是姑娘出嫁时嫁妆的标配之一,棉被越多越风光,被面如果是丝绸的,更显得气派,娘家的面子也更足。棉匠还没到家,妈妈通过别人请棉匠时就交代了活量,打四床新被子,两床旧被子不暖和了,重新打,翻新。
第一次看弹棉花,我感到特别新鲜好奇,湾里的小伙伴们也是,这当中也包括小妹。纷纷挤到我家来看。棉匠开始弹棉花了,去籽后的棉花铺在拼在一起的两扇门板上,棉匠腰间系上起固定作用的绳带,后腰的位置是一根向上升起的竹竿,有些弯度的竹竿头上垂下一根绳子,垂到胸口的地方与一个大大的弓形工具相连接。大木弓像一把巨大的锯子,一端有弯折的把,锯齿是用牛筋做成的弦,一手扶着弓把,另一只手攥一把木锤在弦上嘣嘣地弹,震荡的弦碰到棉花,棉花随之起舞,分解,散开,轻软,飞扬。
难怪叫弹棉花,这是真正的弹呀,跟电影上的弹琴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关键的问题是,棉匠一弹起来,那声音好听,“砰嚓嚓——咣咣——”,一直候在跟前的小妹比我还专心,看呆了,不对,是听呆了。
我知道小妹喜欢唱歌,喜欢音乐,听到鸟叫,就走不动路。还时常坐在附近的小河边,听河水的流淌声。我嫌吵,影响我捉鱼,影响我晚上睡觉,可小妹说那叫音乐。还跑到竹林树林里听鸟叫。小妹不知从哪学来的办法,把吃饭的碗在桌子上一字排开,碗里面倒上分量不同的水,两手上各拿一根筷子在碗上来回地敲打,或急或缓或轻或重或连绵或断续地敲。别说,真像弹琴,很好听,怎么敲都好听。那样的时刻,小妹满脸的幸福,比过年时吃上肉穿上花衣服拎上新灯笼还陶醉。
老师在课堂上问大家的理想是什么,小妹说是当棉匠,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笑话传到了湾里,二伯二婶气得要打她,可小妹理直气壮地说,就是要当棉匠,怎么啦?小妹还跑到棉匠老头跟前,要求拜师。老头哈哈大笑,说哪有女孩子当棉匠的。小妹说,不行,我就要当。那一次,二伯二婶是真的动了手,打了小妹,好像也是第一次。
几年过去,小妹辍学了,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在家帮忙做农活干家务。在山里,大多人家都是如此,念书是要花钱的,供不起几个孩子都上学,缺的是劳力,多个人干活大人会轻松些,多种点粮食才是好的。何况,女孩迟早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念也是白念。
小妹的姐姐要出嫁了,我叫她二姐,这回是小妹家请了棉匠。棉匠是从山外的晓天来的,据说离晓天还有不少路,是个比山里还穷的地方。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往雪白的棉花跟前一站,把棉花都带脏了似的,身上沾满了棉絮则成了老头,反正不中看。不多话,但活不错,一丝不苟,一点不歇,闷着头干。
谁也没想到的是,棉被做好了,年轻的棉匠是第二天的天没亮时突然走的,同时消失的是小妹。二婶哭天喊地,整个湾子都能听见。不用说,这是小妹铁了心要当棉匠,把自己都送给棉匠了。我想象小妹弹棉花的样子,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小妹再出现时,已是多年以后,既是回娘家,也是做棉匠活。身后跟一个,背上驮一个,倒不影响麻利地干活。我偷偷地问她,还喜欢音乐吗?小妹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手上不停地回答我,什么音乐?这是挣钱呢。我有些失望,为她可惜,为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