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结婚刚二十 奶奶晾晒旧衣裳 父亲忙于养蜜蜂 赶到医院人已逝 母亲打理众蜂箱 儿上大学母心宽 □林烁 一 母亲嫁给父亲那年刚满二十,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辫子末梢用红绳系着,走路时一甩一甩的,像极了院角那在春风里摇曳的柳树枝。她生得白净,右颊藏着个浅浅的梨窝,笑起来的模样儿,连檐下的燕子都要停在电线上多看两眼。村里的人都说,王家姑娘长得周正,还识文断字,嫁给老实巴交的养蜂人陈老三,真是委屈了。 可母亲从来不觉得委屈。她喜欢在闲时读一些诗集或小说,而父亲虽然不读书,但总会默默听她读诗或者听她分享看过的故事。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父亲每日清晨扛着蜂箱去树林里,傍晚带着一身蜜香回来,母亲则在家洗衣做饭,把小小的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肚子却始终平坦,这成了压在一家人心头的石头。 奶奶是个急性子,见儿媳三年未孕,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少了。她开始在院子里晾晒亲戚家小孩穿旧的衣物,说“没准就能怀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衣裳挂满了晾衣绳,风一吹,像一群晃来晃去的小幽灵,看得母亲心里发慌。爷爷则整日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青灰色的烟雾一圈圈缠绕着他,也缠绕着满院子的叹息。有时被烟锅子烫到手指,他也只是皱皱眉,一声不吭地把烟灰磕到地上,再重新装一锅烟。 三年工夫,母亲不再像从前那样爱笑了,一改从前见了谁都眉眼弯弯的模样,只是整日闷在屋里,把求子的心愿写在黄纸上,折成一朵朵小小的莲花。每天黄昏,她都会提着竹篮去河边,将纸莲花轻轻放进水里。河水带着纸莲花,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她就站在岸边,对着河心的漩涡轻声许愿:“上天保佑,如果能让我怀上孩子,我愿意终生不伤生灵,日日吃素,报答这份恩情。” 许是这份虔诚真的感动了上天,在她不断许愿后的第七个月,终于怀孕了。生产的时候,接生婆说胎位不正,母亲在炕上挣扎了整整一昼夜,汗水把被褥都浸透了,嘴唇咬得出血,却始终不曾泄气。当我终于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她虚弱地睁开眼,指着窗外,声音特别轻:“鸽子……” 我后来听奶奶说,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有对白鸽落在了窗台上,正咕咕地叫着,声音温柔又清亮。奶奶说,那是送子鸽,是被母亲的虔诚召唤来的。 从此,母亲成了最虔诚的素食者,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有次父亲在灶台边清理杂物,突然发现灶台旁边有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粉粉嫩嫩的身子,眼睛还没睁开,不断“吱吱”地叫着。父亲正要拿火钳把它们挑出去淹死,母亲急忙跑过来,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兜住它们,急切道:“别伤它们,别伤它们!” 她抱着破布,脚步轻缓,一路走到后山,找了个长满青草的土坡,把小老鼠放了进去,还特意拔了一些嫩草盖上。回来的路上,她还在念叨:“都是性命,就看它们的造化啦……” 父亲只是笑着摇摇头,没说话。他知道母亲的性子,自从许下那个愿,她就把“不杀生”刻进了骨子里。有次我调皮,在院子里捉了只蝴蝶,攥在手里玩,母亲见了,急忙让我把蝴蝶放了。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说:“蝴蝶也有爸爸妈妈,你把它捉起来,它的爸爸妈妈会着急的。咱们要护着每一个生灵,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蝴蝶扇动着彩色的翅膀,飞向院角的花丛,心里忽然觉得,原来每一个生灵都这么可爱。 二 父亲是个沉默的养蜂人,他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意,一双粗糙的手,却能把那些嗡嗡作响的蜜蜂照料得妥妥帖帖。我们家的五十个蜂箱,散落在村后的洋槐树林里,像五十个小小的家,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整个树林都弥漫着甜甜的蜜香。 父亲每天清晨都会戴着白色的纱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穿梭在蜂箱之间。他的动作很熟练,丝毫不会惊扰那些正在忙碌的蜜蜂。他会仔细检查每个蜂箱的巢门,看看蜜蜂是否正常进出;会轻轻提起蜂巢,观察蜂蜜的产量;还会给蜂箱补充糖水,确保蜜蜂有足够的食物。 取蜜的季节,是我最期待的时候。父亲会让我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观看,再三叮嘱我不要乱动,以免被蜜蜂蜇到。他戴着纱帽,双手戴着手套,轻轻提起蜂巢,用一把柔软的刷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蜜蜂。那些蜜蜂似乎很听话,只是在他手边嗡嗡地飞着,很少有蜇人的。 然后,父亲会把蜂巢放进摇蜜机里。他转动摇蜜机的把手,琥珀色的蜜汁就顺着摇蜜机的内壁,缓缓流淌出来,滴进下面的木桶里。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在蜜汁上,泛着晶莹的光。我站在旁边,看着蜜汁不断地流出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它们为什么不蜇您?”有一次,我忍不住问父亲。父亲掀起袖口,露出胳膊上深浅不一的旧疤,那些疤痕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很清晰。“早蜇过无数次了。刚开始养蜂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跟它们相处,经常被蜇得满头包。后来慢慢摸索出经验,只要动作轻柔,不伤害它们,它们便知你没有恶意,也就不会轻易蜇你了。” 最让我着迷的,是取蜂王浆的过程。蜂王浆是工蜂分泌出来喂养蜂王和幼虫的,营养丰富,也很珍贵。要使用移虫针从蜂巢中取出幼虫,将其移至人工王台内,然后等待三天,期间工蜂会持续分泌蜂王浆喂养幼虫。操作时动作要轻缓,避免惊扰蜂群,取完后要及时补喂糖水,还要特别注意保持工具和环境的清洁卫生,任何异味都可能导致蜂王浆变质。 有一次,他盛起一些蜂王浆,突然转头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工蜂的寿命只有三十天,蜂王却能活三到五年吗?” 我当然是不知道的。他指向蜂箱深处,那里有一只比普通蜜蜂大很多的蜜蜂,正安静地趴在巢脾上。“因为工蜂一生都在忙碌,采蜜、筑巢、喂养幼虫,耗尽了自己的生命。不过,蜂王虽然看起来尊贵,却也承担着繁衍后代的重任。它的寿命长,但也把一生都奉献给了蜂群。” 黄昏时分,槐树林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父亲有了兴致,就会坐在蜂箱旁,拿出他那把旧口琴,吹一曲《茉莉花》。口琴是他年轻时买的,已经有些年头了,琴身有些磨损,却依然能吹出动听的旋律。《茉莉花》的旋律轻柔又悠扬,混着淡淡的蜜香,连绵不绝地飘向远方。 偶尔父亲也会在家里吹口琴,母亲总会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地听着。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右颊的梨窝若隐若现,眼神里满是温柔。一曲吹罢,她会冲一杯蜂蜜水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水杯对她温柔一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我曾经问母亲:“您很喜欢听爸爸吹口琴吗?” 母亲点点头:“你爸吹口琴的时候,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候。我看着他开心,自然也就开心喽。” 而每次母亲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时,父亲总会把手中的活计搬到床边做,默默陪伴着我们。 那时我就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就像槐树林里源源不断的蜜香,平淡却又醇厚。 三 变故发生在槐花盛开的四月。那是一年中槐树林最美的时候,满树的槐花像雪一样洁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蜜蜂们在花丛中忙碌着,整个树林都充满了生机。 镇上有个很大的加工厂,每年都会从父亲这里收购大量的蜂蜜。那天清晨,父亲早早地起来,把蜂蜜装进一个个玻璃瓶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货车的后备厢。他还特意在座椅旁边放了两罐刚酿好的槐花蜜,说是要送给加工厂里的老熟人。 母亲帮父亲整理好衣服,不断叮嘱他路上小心,注意安全。父亲点点头,摸了摸我的头,说:“阿慈,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糖吃。” 我开心地点着头,目送着父亲开车离开。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竟是我和父亲最后的告别。 那天下午,天一下子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时不时地抬头望向门口,眼神里满是担忧。突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邻居大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老三媳妇,不好了,老三出事了!他的货车翻下盘山公路了!” 母亲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抓住王大叔的胳膊,声音颤抖着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邻居大叔叹了口气,重复道:“老三的货车翻下盘山公路了,现在人已经被送到医院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母亲听完,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哭着说:“妈,你别吓我,爸会没事的,对不对?” 母亲紧紧地抱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还是强忍着说:“阿慈,别怕,你爸会没事的。” 我们跟着邻居大叔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出了手术室。他朝我们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母亲听到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母亲醒来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放在床头柜上的两个破了的玻璃罐。那是父亲准备送给老熟人的槐花蜜,在车祸中,它们卡在了座位之间,里面的蜜都流光了,只剩下大半个破碎的瓶体。瓶底还有淡淡的一抹蜜色,像凝固的月光,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守灵那夜,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白烛燃烧的“滋滋”声。母亲把父亲常用的刮蜜刀供在灵前,那刀是父亲亲手磨的,刀柄上刻着一个“慈”字,是我的名字。父亲说过,他希望我能做一个善良、慈悲的人。 母亲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坐在灵前,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白烛的角度,让烛光照亮刀柄上的“慈”字。她的眼神空洞又悲伤,像一口干涸的井,再也流不出眼泪。我坐在她旁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冰。 半夜的时候,我实在太困了,趴在母亲的腿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母亲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嘴里缓慢地念着我从未听过的词句:“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后来我才知道这首诗是宋代诗人贺铸的悼亡作《鹧鸪天》,虽然当时我还不懂这首诗的含义,却依然感受到母亲满满的悲伤。 葬礼后的第七天,父亲生前交好的几个养蜂的伙伴,看着父亲的蜂箱没人照料,心里很是着急。他们来到我家,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嫂子,老三不在了,这些蜂箱总不能一直放着。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把这些蜂箱买过来,也好给你和孩子留些生活费。” 母亲却突然站起身,眼神坚定地说:“不用了,我能接手!”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个从未接手过养蜂事务的女人,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有人劝道:“嫂子,养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又累又危险,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行呢?” 母亲摇摇头:“他教过我的,蜜蜂认得家人的气息。这些蜂箱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把它们卖了。”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些蜜蜂能产蜜,能换钱,我要靠它们养活阿慈,不能让他受委屈。” 大家见母亲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说,只是纷纷表示,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们帮忙。 第一次独自检查蜂群那天,母亲早早就起床了。她找出父亲的防护服,却因为紧张,系错了带子。我在旁边看着,想帮她,却被她拦住了:“阿慈,你站远一点,别被蜜蜂蜇到了。妈自己来,你放心。”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蜂箱旁。当她打开蜂箱的那一刻,蜂群突然像乌云般涌了出来,围着她嗡嗡地飞着。母亲吓得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过了几秒,她突然闭上眼睛,开始哼唱起父亲吹奏的《茉莉花》曲调:“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 说来也奇怪,当母亲的声音响起时,蜂群竟然慢慢平静下来。它们绕着母亲飞了几圈,然后缓缓地落回巢框里,仿佛真的认出了她是“家人”。母亲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她坚信,这是父亲不放心她,在天上护佑着她和这些蜜蜂。 四 而真正的难题,出现在取蜜的时节。 母亲接手蜂箱后,每天都精心照料着那些蜜蜂。她跟着父亲的朋友们学习养蜂的技巧,从如何检查蜂群,到如何给蜜蜂补充食物,再到如何防治病虫害,她都学得很认真。渐渐的,她也能像父亲一样,熟练地打理蜂箱了。 可就在取蜜的前几天,母亲发现有几个蜂群不太对劲。蜜蜂幼虫不断死亡,蜂巢里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她赶紧找来父亲的老朋友李大叔,李大叔仔细检查后,脸色凝重地说:“这是腐臭病,是蜜蜂的一种传染病,传染性很强,必须及时处理病脾,否则会蔓延,到时候所有的蜜蜂都可能会死掉。” 母亲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知道,处理病脾意味着要把那些染病的蜜蜂连同巢脾全部焚烧活埋。这对于坚持不杀生的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那天傍晚,母亲在病蜂箱前跪了很久。她看着那些不断死去的幼虫,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想起自己许下的不杀生的承诺,想起丈夫生前对蜜蜂的爱护,可她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蜂箱毁于一旦。 黎明时分,天蒙蒙亮,母亲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的头发凌乱,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泪痕,在李大叔的帮助下把整个病群烧掉。焚烧前,她突然扑到病蜂箱前,徒手将那些还能飞的蜜蜂捧起来,轻轻地抛向天空,嘴里不停地念叨:“能逃几个是几个,能逃几个是几个……”可那些蜜蜂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都落回了病蜂箱里。母亲看着奄奄一息的它们,眼泪又掉了下来。 焚烧过后,面对一地的灰烬,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用力挖坑,每一下都深深凿进土里,身影在晨光中不断颤抖着。 那天之后,母亲的鬓角渐渐有了白发。她虽然处理了病蜂,控制住了疫情,却也因为亲手“送走”了那些蜜蜂,心里充满了愧疚。她更加坚定了不杀生的原则,甚至连院子里的蚊子,都舍不得打死,只是轻轻地把它们赶出去。 可生活总是会给她出各种各样的难题。有一次,母亲发现有人在偷采山上的野生蜂巢。那些偷蜂人拿着火把和铁锹,把山上的野生蜂巢一个个挖下来,不管里面的蜜蜂是否还活着,直接把蜂蜜取出来,然后把蜂巢扔掉。这种毁灭性的采集方式,会让整个蜂群灭绝,也会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很大的破坏。 母亲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那些野生蜜蜂不仅能传播花粉,维持生态平衡,还是很多动物的食物来源,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毁灭。 一个夏夜,雷声滚滚,闪电像要把天空撕碎,雨却迟迟不落。母亲不顾我的劝阻,做好防护,举着火把,冲进了黑夜中。她沿着山路,一路摸索着找寻偷蜂人作案的地方。当时,偷蜂人正在挖一个很大的野生蜂巢,蜂巢里的蜜蜂四处乱飞,有的被打落在地上,有的被火烧死,场面惨不忍睹。 母亲举着火把,我能看见她的手在颤抖,但是喊出来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大:“你们住手!不许伤害这些蜜蜂!” 偷蜂人没想到会有人来,而且还是一个女人。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说:“你少管闲事!赶紧滚开,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 母亲一步步走向偷蜂人,声音里充满了我没见过的凶狠:“我今天就是要管这件事!你们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去找村长、找警察,把你们都抓起来!” 偷蜂人被母亲的气势震慑住了。但他们看着母亲和我,又看了看周围漆黑的山林,终于还是眼露凶光。然而一阵脚步声纷至沓来,村里几个养蜂人都来了,手里握着锄头,站在母亲身后与他们对峙。偷蜂人见占不到便宜,还是老老实实收拾了东西,仓皇逃走了。 母亲看着偷蜂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瓢泼大雨骤然而至。她跪在泥泞的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残存的蜂蛹一个个捡起来,放进随身携带的保温箱里。她身边满是蜜蜂的尸体,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捡着蜂蛹,生怕错过了一个。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她顾不上喝一口热水,便忙着布置保温保湿的环境,希望能够拯救这一小部分蜂蛹的性命。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既心疼又敬佩。我知道,母亲守护的不仅仅是那些蜜蜂,还是她心中的那抹不灭的善良。 五 我考上大学那天,母亲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她还开了一瓶父亲生前酿的酒,这么多年她一直舍不得喝,说是要等我有出息了,好好庆祝一下。 杯里的酒很澄澈,散发着浓郁的酒香。母亲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欣慰地看着我:“阿慈,你真争气,考上了大学,你爸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说完,她猛喝了一口酒。我从未见她这样喝酒,带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畅快,带着些狠劲,以至于动作看起来有些夸张。 两杯酒下肚,母亲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看着满桌的菜,突然叹了口气:“其实你爸一开始并不喜欢养蜂。” 我愣住了,从小我都以为,父亲是真心热爱养蜂的,才能把蜜蜂照顾得那么周到。母亲摩挲着酒杯,眼神里满是回忆:“你爸刚开始被蜜蜂蜇到时甚至会发烧。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才养蜂不久,被蜜蜂蜇得满手包,回来后发了高烧,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我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里特别疼,就劝他不要再养蜂了,做点别的。可他说养蜂好赚钱,能让孩子将来念好书,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母亲又说:“你父亲这辈子,从来都没为自己活过。他年轻时喜欢画画,梦想着能成为一名画家。可学画画要钱,家里哪来的钱?他就只能在写过的作业本上偷偷画,画到没再读书,就连作业本都没有了。长大后在家务农,结了婚,为了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他又开始养蜂,从没喊过苦。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自己却……” 赶赴大学的前夜,母亲在房间里整理父亲的旧物,里面堆满了他的东西,有他的防护服、刮蜜刀、口琴,还有他画在作业本上的画。母亲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打了补丁的防护服,对着灯光照那些细密的针脚。防护服穿久了有些破洞,母亲一针一线把它们补好,都缝得很整齐。 母亲老了,我从她发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和眼角的皱纹里知道。她替父亲养了十年蜂,也一个人养了我十年。我走到母亲身边,紧紧地抱住她。她的背并不宽阔,但却如此温暖,让我在无数个寒夜都安稳入睡。 六 如今,我不断奔波在各种动物的栖息地,研究野生动物的保护。我的背包里,放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口琴,还有母亲给我的一小瓶槐花蜜。每当我遇到困难时,只要看到这些东西,我就会想起父母的爱,想起他们的坚持和付出,想起我认定的人生的意义。 实验室窗台前,有学生看着窗外飞舞的蜜蜂,随口朗诵罗隐的《蜂》:“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听到这首诗,我好像回到了那个暴雨过后的清晨,母亲带着我去槐树林里检查蜂箱。经过一场暴雨的洗礼,槐树林里的空气格外清新,槐花也开得更加灿烂。有几株野草被暴雨打得倒伏在地,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扶起来,用绳子绑在旁边的小树上。这时,我发现一朵野葵花的花盘里,有一只被淋湿的蜜蜂在挣扎。它的翅膀被雨水打湿了,无法飞翔,只能在花盘里不停地爬着。 母亲轻轻地蹲下来,对着蜜蜂吹了口气。她的气息很轻柔,像春风一样。蜜蜂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慢慢地停止了挣扎。过了一会儿,它抖了抖翅膀,上面的雨水已经干了。它颤巍巍地展开翅膀,驮着一缕金色的阳光,慢慢地飞向了天空…… 本版插图 瑞筠 投稿微信:AKL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