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此夜明月照两乡 

日期:03-04
字号:
版面:08 终南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图片一:小时候晚饭后的灯笼会,是元宵节的重头戏。 图虫供图   关中老话说“小初一,大十五”,意思是元宵节比大年初一更为隆重,是年最为圆满的句点。可眼见的现实是,老人们坚守家园,年轻人吃过除夕的饺子,不出几日便纷纷离乡,曾经挑着灯笼在村道上打闹的孩童,早已散落他乡。老人更老了,一茬茬的年轻人,却像开春融冰时的鱼群,从村庄出发,顺着教育、工作、婚嫁的水流,游向远方的海洋。   千年历史的元宵节,家乡人仍然固执而认真地称其为“十五”,这个十五当然有别于其后的所有十五。记忆里十五的正午,空气中总弥漫着家乡旗花面特有的、微酸的醇香。两面黄的鸡蛋薄饼被切成菱形块,在翻滚的鸡汤里舒展。母亲将手擀面切得又细又长,浇上一勺浮着金黄油花与葱末的鸡汤。阳光穿过厨房蒸腾的白汽照射进来,满屋都是喜庆而丰足的暖意。那时晚饭后的灯笼会,是这个节日的重头戏。灯笼是舅舅亲自送来的,还格外贴心地送来一把小蜡烛。孩子们用竹竿挑起灯笼,从送来的当天挑到今夜。村庄的热闹在晚饭后再次到达顶点,孩子们的欢乐简单而纯真,他们比着、追逐着、笑着,天上的月光、地上的灯光,以及四处游动的灯笼里的烛光,在此刻交相辉映,构成朴素的关中平原上最绚烂的风景。   至于正月十五吃元宵?那是南边水乡的风俗。父亲说:“糯米黏牙,还不顶饱。咱关中人的筋骨是麦子给的,瓷实。”话虽如此,每年这天,他还是会从镇上带回来一包元宵——有时是汤圆。种了半辈子麦子的父亲,至今也分不清元宵与汤圆微妙的区别。他们这一代人,肠胃深处烙着饥饿的印记,童年最大的奢望不过是一碗只有待客时才有的旗花面。但这些年,他也会暂时放下对面条的执着。第一碗煮好的元宵,必先恭恭敬敬地供在爷爷的遗像前,他低声念叨:“年过完了”“我们都好”。   这些年来,我能陪父母过元宵节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我知道,正月十五这天,无论儿女在不在身边,父亲总会坐下来,就着几个元宵,喝一小盅白酒。那不是品尝,更像是一种完成——对节日的尊重,对当下不再挨饿的日子的沉默感恩。父亲遵循旧规:除夕上坟,请祖先回家过年;正月十五黄昏前,再送祖先回去。他烧完最后一张纸钱,在摇曳的烛光前静默片刻,仿佛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年过完了,祖先归位,烟火人间的日子,我们继续过。那个时候,一轮明月正缓慢升起。   去年元宵节,母亲顺着父亲的心思做了待客的旗花面,仿佛这碗面下肚,年才算真正的圆满。我送去的元宵在晚饭时下了锅,咬开柔软的外皮,黑芝麻馅急切地涌出,甜得有些发腻,是一种直接的、不容分说的甜蜜。母亲小心地尝了两个,慢慢放下碗,笑了笑:“还是咱这面实在,养人。”   夜渐深,朋友发来烟花满天的视频,而我转过脸,窗外,这座城市正为今晚的灯会作最后的装点。我知道,每个人的身体里都隐藏着一个记忆深处的元宵节:那是汉江边上的竹灯渔火,是黄土高原的唢呐喧天,是关中平原的社火魂魄与各式纸扎的灯笼……这些记忆的碎片,将在今夜,于璀璨的人造光海中获得短暂复苏。在朋友圈精心修饰的九宫格里,在家族微信群热闹的祝福刷屏中,或许也在某个异乡人对着窗外明月怔忡失语的瞬间。   这是新年第一轮明月,千古未变。它照过《诗经》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朦胧情愫,照过盛唐“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极致繁华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也曾经照亮过那些提着灯笼走过乡村街巷的孩童的眼睛。昨夜,它匀洒清辉,抚摸关中平原即将返青的麦田,落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淌过都市不息的车河灯海,也拂过每一个在阳台、街头、或异乡窗前偶然抬头望月的游子的脸庞。   昨夜我或许应该煮上几个裹着糯米粉的元宵。不为敷衍渐行渐远的传统,也不为寄托已显矫饰的乡愁。只为看看那朴拙的粉团如何在沸水中翻滚、挣扎,最终变得柔软、滚烫,直至轻盈浮起。或许有的会破开,露出内里深沉的香甜。那种过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   长大后的我们,把每一个元宵节,都过成了一次对“故乡”的重新发现、确认与告别。这是一场温柔而坚韧的告别——告别少年的懵懂,告别单纯的依赖,而后,咽下那口柔软而滚烫的香甜,继续走向各自的烟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