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燕
在早上醒来的后沟,满是光。光影薄薄的,像一个女人浅浅的笑意,比黎明前扑落在窗玻璃上的晨色还薄。
光带寒气。空气里冷的气息、沟坳处弥的薄雾、草木上挂的露水、苔藓里聚的潮湿、沟底小溪闪过的凉意及整条沟的寂静,都是清冷的。
树木瘦了下来,枝身渐露筋骨,树叶落了一层。
小路七拐八拐,在沟坡迂回穿行,通往幽境。路上少有人迹,显出野性。鬼针刺和枣枝笼罩了小路两旁,挺拔漂亮的杨树林的落叶飘下来覆盖了路面,光里的冷变作了湿,打在枯叶上。烟雨一样垂下来的柳枝,被银丝般的蛛丝绕住了。
一座石桥,横在沟间,满身的旧光阴,被荒斑覆了面,全是沧桑。桥身敦实,拱了些乡野的光气,沉静持重。它属于这个沟间寂静的一部分,以笃实与沉默,完成了一生的连接意义,它是有精神自立的。远看,石桥似乎是从沟里长出来的,虚实相生,在我的眼里,成了一个虚实难辨的事物,充满了某种空间的玄秘感。
万物之生,皆禀元气。时间慢慢变老,树木慢慢稀疏,花叶慢慢凋零,自然有了颓废之意,而敏感的人总能从颓废中捕捉到许多的美,比如寂静。
沟间知鸟音。几声鸣唱如飘然而至的歌声,瞬间打破了这里的寂静。后沟里生了更大的空荡。
唱歌的,也许是几只燕雀,或者几只灰雀,不得而知。它们藏在林中,扑扇翅膀在枝头跳跃,看不见鸟儿的影子,只听得它们的声音,很清脆,很空灵,似乎衔着光,从一棵树上传递到另一棵树上,只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又倏忽消失。
当我把目光拉到远远的高坡处,只见一只御风而飞的鹞子朝着沟间的方向俯冲下来,转瞬,翅膀一扑,又盘旋而上,飞向逶迤的坡岭,很快,没了踪影。我怔怔地望着天空那片寂静,想象着每天出现的猛禽的身影。它们扇动的翅膀,滑过的弧线,都在时间里被珍藏。
时间是万物流逝的窄门,也是万物流逝的方向,它此时就在这条沟间,晨光模仿了它的明亮,雾色模仿了它的朦胧,而落叶和鸟鸣通过模仿它的行为与声音,使得这个早晨的内容,更为生动。
后沟识草木,越冬的茵陈于绿色中透出一种乳白,它们带来了旧时味蕾上的骚动。我注视着它们,有一种与故人重逢的感觉。它们勾起了我心中曾经携带的,故乡原生味道的记忆,这皆从一棵棵朴素而古老的植物开始讲述。它们既是美味,也是医典里的良方,默默在沙土里修行,等待着有一天能够在遏制病痛的前方冲锋陷阵,或者,在春天的四方美食中,大显身手。
太阳未出、雾气未散的时候,脚底全是湿漉漉的滑,落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落在草丛中,软绵绵的;落在石头上,也不那么磕绊;落在泥土里,亲切、有清香。人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滑”的痕迹。
如果在一处水洼边停留,弯下腰来去注视那汪水:清浅,幽淡,就能看见碎的沙粒,就能摸到光的小石。那汪水透着光亮,像一颗简单的心,能映照天空的光影,能映照草木的光影,也能映照乡野沟壑的光影。
人在沟中兜兜转转,走走停停,没有目的,没有目标,只是兜兜转转,走走停停。
偶尔抬头去望两边坡地上的麦苗,细细的,嫩油油的,带着鲜亮的绿,顶着明眸一样晶莹剔透的露珠,从泥土里齐刷刷地冒出来,实在美好。故乡身处关中腹地,北方人的肠胃一年四季多半都是靠麦子喂养,预测它们在来年的收获,先得看起身,看翌春的雨水足否。麦田的心事,就是庄稼人的心事,绿莹莹的,黄灿灿的,亮晶晶的。麦田撑起的故乡,点亮了祖祖辈辈的心,也点亮了一个村庄的日常。
此时,在我看来,沟坡地上的,是故乡的一道美学,包含了物质的,精神的。因为麦田的存在,才有了一个村庄延续的内部力量和时间肌理。
太阳也是美的。这会儿,薄雾开始消散,远远望着,像轻的烟气,甜甜的,如淡而轻的世俗。烟色氤氲了幻象,坳间忽然像有了人家,嗅出烟火的味道来。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时间挺进早晨的九十点钟,寒气减退。伫立在沟台上的几棵柿子树,连皴裂的树皮也变成美,连枝头的被鸟雀啄空的红浆果也变成美。
开始暖起来。各种暖连成线,织成网,铺成片,在后沟里酝酿、发酵、铺陈……
雾气悄然地隐散了,露珠悄然地消失了,鸟语影迹悄然地浓密了,后沟悄然地亮堂了。光开始有了根有了形,暖开始有了色有了声,人在光与暖中,也成了景,在那一刹那,被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感染了,入了画境。
我是那画中人。脸庞绯红,宛如海上日出。
虽然春天来了,但我还是难忘那个初冬的早晨,除了光,还有影,还有薄薄的冷和一种静气。那是一个普通早晨的后沟,光色依旧。后沟不大,在洋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