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续坤
2026年，是农历丙午马年。
万象更新之际，从唐诗中品读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洒脱快意，领略杜甫《高都护骢马行》“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的雄健豪情，赞叹万楚《骢马》“汗血每随边地苦，蹄伤不惮陇阴寒”的骁勇矫健……既可体悟马年顺遂的吉祥意蕴，更能汲取策马前行、勇毅进取的精神力量。
人类自农耕文明发展而来，古代生产力落后，社会生产、交通、战事等诸多领域皆与马紧密相依。在中华文脉中，马是忠诚骁勇、奔放昂扬的文化符号，堪称驰骋大地的灵动瑞兽。成语龙马精神，语出唐代诗人李郢《上裴晋公》：“四朝忧国鬓如丝，龙马精神海鹤姿。”诗句称颂历仕四朝的贤臣裴度，虽鬓发如丝，仍忧国忧民、精神矍铄。此后，“龙马精神”成为固定成语，凝练承载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奋进不止的精神品格。
浩如烟海的唐诗中，咏马诗篇浩繁且以颂赞为主，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分期，各阶段风貌迥异、意涵各有侧重。
初唐咏马诗，承续六朝文学余韵，形式上讲究对偶用典、声律工整；内容上既映照时代图景，也彰显个性舒展的诉求。“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在《横吹曲辞·紫骝马》中写道：“骝马照金鞍，转战入皋兰。塞门风稍急，长城水正寒。雪暗鸣珂重，山长喷玉难。不辞横绝漠，流血几时干。”全诗以紫骝马为线索，借边塞寒景与战马雄姿，展现戍边将士忠勇报国、九死不悔的气节，饱含炽热的家国情怀与凌云壮志。官至宰相的上官仪，在《从驾闾山咏马》中曰：“桂香尘处减，练影月前空。定惑由关吏，徒嗟塞上翁。”在唐人爱马赞马的主流基调中，此诗别抒感怀，既叹马之际遇，亦暗含对世事人情的思索。唐太宗李世民钟爱骏马，其《咏饮马》诗云：“骏骨饮长泾，奔流洒络缨。细纹连喷聚，乱荇绕蹄萦。水光鞍上侧，马影溜中横。翻似天池里，腾波龙种生。”诗作以帝王视角细绘骏马饮水之态，托物抒怀，寄寓对国运昌隆的期许；篇末气韵清朗，提升了初唐咏马诗的精神格局。
盛唐国势强盛、社会安定，文人意气风发，咏马诗步入鼎盛阶段，创作数量与艺术水准远超其它时期，题材亦极大拓展，“穆王八骏”“伯乐相马”“燕昭买骨”等经典典故纷纷入诗。李白《紫骝马》堪称典范：“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临流不肯渡，似惜锦障泥。白雪关山远，黄云海戍迷。挥鞭万里去，安得念春闺。”前四句精工描摹骏马神态，后四句抒发征人戍边与思亲的复杂心绪，全诗情深格高、瑰丽不浮、悲壮不颓，尽显盛唐气象。岑参咏马诗突破单纯状物，成为边塞生涯与报国抱负的载体，其《南园十三首·其五》中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将男儿壮志与骏马驰骋相融，传递出建功立业的豪迈气概，尽显边塞诗雄浑阳刚之美。素有“最善咏马”之誉的杜甫，一生创作十余首咏马诗，《房兵曹胡马》为巅峰之作：“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诗人以传神笔墨刻画大宛胡马的神骏风骨，寄寓对房兵曹万里建功的期许。全诗状物与抒情浑然一体，写马即写人，以马之品格铸人之情志，物我交融；明代唐汝询《唐诗解》赞其为“咏物诗最雄浑者”。
中唐咏马诗创作蔚然成风，作者与作品数量居唐代之冠。“诗鬼”李贺年仅二十七岁，存咏马诗二十三首，风格多元、题材开阔。其《马诗二十三首·其五》云：“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诗作以比兴造境，借骏马盼驰骋的情思，抒志士怀才不遇的愤懑与建功立业的热望，“快走踏清秋”一句勾勒神骏英姿，与杜甫笔下胡马意境相通。清代姚文燮《昌谷集注》评曰：“边氛未靖，奇才未伸。壮士于此，不禁雄心跃跃。”遭贬谪的刘长卿作《杂咏八首上礼部李侍郎·疲马》：“玄黄一疲马，筋力尽胡尘。骧首北风夕，徘徊鸣向人。谁怜弃置久，却与驽骀亲。犹恋长城外，青青寒草春。”诗人以久历戎行、困顿遭弃的疲马自况，隐喻自身仕途坎坷、壮志难酬的境遇。韦应物《调笑令·胡马》别开生面：“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以小令写马绘景，既状边塞环境之严酷，亦寄寓征人迷茫孤寂的心绪。
晚唐国势式微，咏马诗亦随之转入沉郁，创作人数虽多于初唐、盛唐，却鲜有扛鼎佳作。杜牧《骕骦骏》为此时代表：“瑶池罢游宴，良乐委尘沙。遭遇不遭遇，盐车与鼓车。”诗中以良马埋没喻指贤才困顿，映射晚唐吏治与政治环境，与《阿房宫赋》借古鉴今的笔法一脉相承；“盐车”典出《战国策·楚策四》，喻贤才屈居下位，直指当时人才壅塞的现实；“骕骦骏”为周穆王八骏之一，成为诗人寄托怀才不遇的核心意象。晚唐韩琮《咏马》亦复用“盐车”典故：“曾经伯乐识长鸣，不似龙行不敢行。金埒未登嘶若是，盐车犹驾瘦何惊。难逢王济知音癖，欲就燕昭买骏名。早晚飞黄引同皂，碧云天上作鸾鸣。”全诗以马自喻，层层铺叙，抒发知音难觅、怀才不遇的深沉慨叹。
唐代咏马诗的鼎盛，植根于多重时代土壤。李唐皇室出身关陇，与北方民族渊源深厚，尚武骑射的民风为马文化提供滋养；唐代重军功、崇骑射，马的社会地位凸显，完备的马政制度推动马文化普及；科举省试曾设“骐骥长鸣”“天骥呈才”等试题，激发文人咏马创作热情。唐诗咏马，不止于摹写马之形态神韵，更融注诗人的情志抱负与对时代现实的深刻思考。此外，唐代画马艺术臻于高峰，名家辈出，题画马诗随之增多，现存唐代咏马诗一百五十余首中，题画诗占比约十分之一。杜甫为韦偃马画所作《题壁画马歌》便是经典：“韦侯别我有所适，知我怜君画无敌。戏拈秃笔扫骅骝，歘见骐驎出东壁。一匹龁草一匹嘶，坐看千里当霜蹄。时危安得真致此？与人同生亦同死！”诗作既赞画艺之精，亦抒知己情谊，更寄寓乱世求贤、共赴国难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