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发
除夕的暮色未合,厨房的窗玻璃上便已晕开一层橘黄的暖光。
那是外婆的身影,正俯在一方八仙桌前,忙碌着她一年一度最郑重的仪式——摆年宵果盘。我倚着门框看,灯光斜斜地切过她花白的鬓角;专注的侧影,好像不是在摆弄零嘴儿,而是在装点一整个春天。
她先捧出一捧油亮饱满的花生,是秋日阳光晒透了的。外婆的手,干瘦却极稳,将它们一颗颗紧挨着沿青瓷大盘的外围码放,口里轻声念着:“落花生,落花生,落了地就生根,代代子孙满堂门。”那圈褐色、带着麻坑的果实,便如一道厚实的堤岸,圈住了盘里即将到来、更鲜亮的春色。
接着是瓜子,黑黝黝的,小山似地堆在一角。外婆说,这叫“开口笑”,除夕守岁,一家人嗑着瓜子,说说笑笑,心就近了。她特意留下一些,并不全倒入盘,而是撒了几粒在盘子外头的桌面上。见我疑惑,她眼角的皱纹里漾开一点神秘的笑:“这是给夜里巡游的‘老鼠嫁女’队伍备的喜钱,它们得了甜头,一年都不来扰你清静呢。”
重头戏是橘子,七八只金灿灿的,带着几片墨绿的叶子。外婆并不随意堆放,而是将它们蒂朝外、脐朝内,沿着花生筑起的“堤岸”,小心翼翼地摆成一朵重瓣的花。每放下一只,都要轻轻调整角度,让它们肩挨着肩,亲热地拢在一起。“这叫‘橘(吉)祥如意’,还要团团圆圆。”摆好了,她退后一步端详,那圆盘里便真像绽开了一朵暖洋洋、芬芳的太阳。
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得最正的苹果,用软布擦了又擦,好似擦拭一件珍宝。然后,将它稳稳地、端正地安放在那朵“橘子花”的花心。那一刻,所有的花生、瓜子、金橘,如同都有了方向,众星捧月般拱卫着浑圆的平安。“苹果镇中央,一年都安康。”外婆的语气,是完成了某种神圣契约后的踏实与安宁。
盘子似乎满了,可仪式还未完。外婆又变戏法似地,拈出几缕金黄、半透明的冬瓜糖,像几片融化了的蜜蜡,轻轻搭在苹果与橘子的缝隙间。蜜饯的甜香,混着果皮的清芬,一下子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她说,这是“甜头”,日子再淡,嚼一嚼,总能嚼出点甜味儿来。
暮色终于四合,鞭炮声零星响起。那盘五彩、饱满、寓意深长的“满堂春”,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的供桌上,与烛火、先祖的牌位一起,静候着新旧交替的神圣时刻。我看着那盘,忽然觉得,外婆摆下,哪里只是一盘零食呢?她摆下的,是大地春发的秩序(花生落地生根),是人间烟火的喧闹(瓜子开口常笑),是家族圆满的祈愿(金橘团抱),是生命平安的基石(苹果镇中),更是穿透岁月之苦的那一丝隽永回甘(蜜饯藏甜)。
一室烛光摇曳,满屋暖气熏人。果盘静静地盛放在那儿,光华内蕴,不言不语。我却分明看见,那盘里摆着的是即将破壳而出、闹盈盈的春天,而外婆就是那位最虔诚的唤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