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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守岁的乐趣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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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都市圈·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杨丽丽   小时候过年,守岁是一件顶重要的仪式,重要到比穿新衣、吃年肉、放鞭炮还要郑重。   那是一年里唯一一夜,天再冷、夜再长,大人不催睡,孩子不敢眠。全村人都在跟时间较劲,跟旧岁告别,把新年一寸寸迎进门。北方的冬夜冷得透骨,土屋的墙挡不住风,也挡不住一屋的烟火与人气。除夕夜,灶膛里的火整夜不熄,松木柴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映着墙上人影晃晃,像把一年的冷清都烧暖了。母亲把炕烧得烫人,父亲坐在炕沿抽着烟,火光在他脸上明灭着,他话不多,只偶尔叮嘱一句:别睡,守着,守得住岁,人就平安,家就安稳。   几个孩子裹着厚棉袄,围在炉边,眼皮沉得像挂了冰,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进怀里。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网络,长夜全靠人声与灯火撑着,一点不觉得冷清,反倒格外踏实。父亲看我们熬不住,便掐灭烟,轻轻咳一声,张罗着给我们讲有趣的故事。他不讲书上的大道理,只讲村里的旧事、地里的收成、早年赶夜路遇到的奇事,讲雪夜里迷路的羊怎样自己走回家,讲冬夜田埂上谁听见了远处的狗叫,讲年兽怕红、怕响、怕灯火,讲一年一年怎么从风雪里走过来。   他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灶膛里的火,温温地燃着。我们便支起耳朵,困意一点点被赶跑,眼睛亮起来,盯着父亲忽明忽暗的脸。故事听久了,后半夜的困意又悄悄漫上来,身子往一边歪,话也懒得说。母亲便在一旁笑着,放下手里缝补的活计,从柜里翻出一副磨得边角发毛的旧纸牌,轻轻一拍炕桌,招呼我们围过来玩纸牌。   不赌钱,也不计较输赢,只图个热闹、图个精神。谁赢了,就抓一块糖、一颗瓜子,输了也不恼,只嘻嘻哈哈赖一赖。灯光昏黄,纸牌在手里翻来翻去,哗啦哗啦的轻响,混着灶火的噼啪声,成了长夜最安稳的调子。我们挤在一处,你争我抢,笑声压得低低的,怕惊了窗外的夜,也怕散了屋里的暖意。困意早被这细碎的热闹赶跑,只觉得这夜再长,也不够玩、不够闹。   桌上摆着白天剩下的油果子、瓜子、糖块,平时舍不得吃,这夜可以随便抓着吃。嘴里嚼着零食,耳朵听着故事,手里捏着纸牌,屋外的风刮过院门吱呀作响,远处谁家鞭炮零星响着,都成了这一夜的背景。守岁的乐趣,不在热闹,在那点慢下来的静。平日里天不亮就下地,天黑就熄灯,日子赶得紧,像被风追着跑。只有这一夜,时间是慢的、软的,是可以攥在手里的。   母亲说,守岁就是在守福气,火不能灭,灯不能熄,人更不能睡。我们玩一阵纸牌,听一阵故事,再起身在屋里转一转,摸摸门框,看看灶火,掀开锅盖闻一闻锅里温着的饺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光映着天,地上一片白,鞭炮碎纸红一片,像给夜绣了花。   等到远处鸡叫头遍,东方微微泛白,新年就真的来了。风也软了,雪也静了,屋里的灯更亮了,人也精神起来。熬了一夜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心里亮堂堂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   后来走得远了,见过城里的年夜,灯火通明,却少了那点土屋里的静与慢。少了父亲在灯下慢慢讲的故事,少了母亲招呼我们围坐玩纸牌的细碎温暖。小时候守的不只是岁,是一家人围坐的温暖,是故事与纸牌撑起来的长夜,是村庄里不慌不忙的光阴,是一年到头最踏实、最安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