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亚平
等待一场雪
等待一场雪
如等待岁月深处的一个梦
我想象着，落雪的日子
可以像从前那样
打雪仗，堆雪人，在小峪河里
溜冰。麻雀在树枝上叽喳
这些开在冬日里的花
它们每一次飞离，扬起的雪尘
都会飘落进我的脖颈里，冷飕飕
让我打一个激灵
我想象着雪天里，父亲
温暖的手，他呵出的团团热气
还有递给我的烤红薯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如果父亲还没有把自已交给大地
我愿意一直等待
等待漫天飞雪里的父亲
像从前那样，牵着我的手
在乡野，在村巷，蹒跚
而每一次想念
我的心都如有电流穿过
疼痛到战栗
落雪的日子
只是一个夜晚，长安
就回到了唐朝
平平仄仄，有了诗的韵致
雪落在黧黑的城墙上
落在清冽的护城河上
落在寺庙的塔尖上
落在旷野、终南山上
落在鸽子清亮的哨音上
大地顿然变得温润起来
围炉品饮，凭窗远眺
雪中独步，把酒怀人
我都无意。我只惦念
故乡陌上的那株红梅
雪天里，是否又鲜亮了几分
故乡
故乡在一个叫长安的地方
那里有小峪河，有终南山
河里游弋着鱼群
山里居住着神仙
那里有
麦田、稻田、树林、小径
有亲人的丘墓
豌豆花摇曳在夏风里
稻蚂蚱蹦跶在垄亩间
蝉鸣林荫
人行径上
墓在心中
故乡很远，远到
我从童年到暮年的距离
故乡很近，近到
一滴泪落入泥土的距离
这一年
这一年
我读书，写字，种花草
把自己的心放逐
这一年
我听雨，观云，饮酒茶
与外界远离
门常关
园日涉
三径就荒，又老了一岁
玉兰
老家庭院里的玉兰树又含苞了
太阳返回，院墙的阴影在消退
枝头的苞芽，如一管管笔
在天空书写
写春天花开
写夏日流云
写秋日蝉鸣冬季落雪
写我在庭院里和母亲对坐、闲话
村里昨晚又有一位老人去世了
街道上搭起了长长的席棚
今晨三个小伙子外出打工了
背上背着亲人的叮咛
自留地里的扁豆开花了，结荚了
昨夜落雨，小峪河涨水
河里冲下无数大鱼……
只是一谈到父亲
母亲就沉默了，眼光有些迷离
老家庭院里的玉兰树又含苞了
春天在孕育，有一个日子
在悄然走近
如坐春风
母亲老了，老到一头白发
老到步履蹒跚
老到连堂前的燕子
见了她都诧异
每天，母亲都坐在门前
看田畴，看南山，看远天白云
看村人出出进进来来去去
偶尔，也会打个轻盹
有时，我也会坐到她的身边
什么也不做，只望着她
如坐在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