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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黄河春晓

日期: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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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魏益君   立春过后,清早出门,特意绕到河堤上。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条大河静静地卧着,身上还盖着一层半边未化的冰。空气里有种特别重的腥味,混着水汽与泥土苏醒过来的气息,凉丝丝地钻入肺腑。   忽然,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声音并不大,却极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破开桎梏的痛快。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轻吟,仿佛是大地在睡梦中舒筋展骨。目光急急地去寻,只见近岸处一大片灰白的冰面,裂开了几道深色的纹,像古瓷器上年深日久的冰裂纹。裂纹边缘,清澈的河水正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漫上来,亲吻着久违的空气。那冰,已不是隆冬时钢铁般的青灰色了,而是泛着酥油般的润白,有些地方甚至半透明了,能看见底下幽幽的水影。   河水的声音也不同了。冬日里,冰层锁着,水声是闷的,喑哑的,像在厚厚的棉被底下呜咽。此刻,却清亮了起来,有了水石的碰响,有了流淌的韵律。声音贴着宽阔的河面传来,沉沉的,却又绵绵不绝,听得久了,仿佛那声响不在耳中,而是从脚底的土地里升上来的,是整个大地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早晨,外公会牵着我来河边。他不说话,只眯着眼看那冰,听那水,半晌,用旱烟杆子指一指,说:“听见没?河老爷醒了,在漱口哩。”那时的我,便真觉得有位河神,在底下翻身,咳嗽,准备开始他一年的巡行。   正出神间,堤下的土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竿子,赶着一小群羊,不急不缓地挪着步。那人走近了,是个清瘦的老人,羊皮袄敞着怀。他朝我点点头,也在堤上站住了,一同望着河。   “开河了。”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太阳升起来了,暖意融融地洒在河面上。冰层消融得更快了,大块小块的浮冰挣脱了束缚,在泛黄的水流中互相碰撞、推搡,发出清越的叮当声,宛如无数玉磬相击。河水也显得活泼起来,不再如冬日那般凝滞沉重,它裹挟着冰屑与泥沙,浩浩荡荡地奔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正舒展筋骨,一路向东而去。   岸边枯草间,竟已钻出点点嫩绿,细弱却倔强。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水面,翅膀尖几乎要沾到那流动的春水。放羊老人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任其从指缝间流走,喃喃道:“开河了,水活了。”他脸上沟壑纵横,此刻却漾开一片温润的笑意,仿佛这河水也流进了他的皱纹里。   我站在岸边,望着这奔流不息的河水,忽然明白外公当年的话了。黄河的春天,并非始于柳绿桃红,而是始于这冰层崩裂、暗流奔涌的刹那——那是大地深处积蓄已久的生命力,终于顶破了寒冬的硬壳,以不可阻挡之势,宣告着复苏的庄严。   河水滔滔,裹挟着碎冰与新泥,一路奔向远方。这水,承载过多少朝代的兴衰,又映照过多少代人的面容?如今它依旧年年破冰而来,带着亘古的节奏与新生的气息。人站在岸边,不过如微尘,可这河水却把人的记忆与期盼,一并卷入它浩荡的春潮里,送往不可知的远方。   春到黄河,原来不是风景,而是冰封的生命,重新开始呼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