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笙清
近日返乡，一进小院，就看到两张长凳铺着的芦苇帘子上晒满被褥，晾衣绳上挂满一串串腊肠腊肉，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浓郁的腊香气息……母亲又开始为我们返乡过年做准备。
梧桐树下，母亲就着一盆水，正小心地擦洗着。我悄悄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平日里放在衣柜顶上的春盒，好多年没有用过了，母亲每年腊月里都会拿下来清洗一遍，放在阳光下晾晒，就像晾晒一段时光里的记忆。
在鄂中江汉平原，过年是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从过小年、除夕、大年，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整个年节要持续大半个月之久。腊月二十四扫扬尘、祭灶神，送灶王爷上天庭述职；大年三十吃团年饭、守岁，辞旧迎新；正月初一出天方，接喜神、财神、贵神进门；正月初九为“上九日”，家家户户燃放鞭炮送年；正月十五吃汤圆和蒸米团子，象征团团圆圆……每一项活动都充满喜气。
春节期间，故乡有“接春客”的习俗，极其隆重。一般在正月初三、初四准备宴席，来拜年的亲朋好友汇聚家中，按长幼辈分安排座次。一般先装一大盘糖果点心，大家喝着热茶，边吃京果、麻花、麻叶子、玉兰片边聊天，俗称“吃干席”。不一会儿，撤下糕点，一种特制的食盒装着9个卤菜碟被端上了桌，俗称“吃湿席”，卤菜一般都是千张、海带、鸡蛋、莲藕、鸡、鸭等，荤素搭配，有的人家还配上一盘热糍粑。主人开始给客人斟酒，厨房里有条不紊地烹制菜肴。撤下食盒后，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谓之“吃正席”，主食为米饭，菜肴一般是十二碗，象征一年四季月月吉祥如意，且必须上蒸笼出蒸菜，取一个日子蒸蒸日上的好兆头。
“吃湿席”盛装卤菜的食盒就是春盒，一般长方形，上下四层，子母口扣合。三层各3个方格，刚好放进9个卤菜碟子，最上层为盒盖。也有的春盒只有三层，一、二层和倒扣过来的盒盖都有3个方格，一起组合成9格。
这样的春盒在江汉平原民间极为普遍，大多是用松木、槐木制成，散发着清香味。家境殷实的人家，则用上乘木料，雕刻山水、花鸟、人物等图案，刷上赭红油漆，吉祥喜庆。有的春盒上面有提手柄，中间分成三层抽屉，抽出来摆放，正好形成一个正方形，与旧时普遍使用的正方形桌面的八仙桌一起，形成大小两个正方形。所以有民谚：“四四方方一块洲，洲上有九丘，九丘一路收。”
小时候，“接春客”是正月里的一项重要民俗活动，有好客人家，要连办好几天。人们常用“今天吃了9个碟子”的隆重，来体现主人家的盛情。春盒每家必备，亦是女人的必备嫁妆之一，它出场率并不高，却令年味愈发浓厚。
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结婚时，妻子的嫁妆中就有一只春盒，记忆中只使用过几次，就被束之高阁。那时“接春客”的习俗虽在，但流程已经简化了许多，干席和湿席被省略，12碗的正席成主角。或许是日子好了，人也忙了，对过年聚餐的时长和食物种类，不再那么执着，但“接春客”如今依然是故乡的人们春节期间增进情谊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