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画像 围棋寨旧景 郿坞城楼 将军老者对弈图 围棋寨牌楼 上世纪70年代的遇仙桥 □田周民 甘河之畔,古寨藏韵。扎根于鄠邑沃土的围棋寨,承载着四千多年的棋史记忆,从白家壕到尚义寨再到围棋寨,黑白棋韵在甘河之畔代代相传。 薄雾初寒,斜晖弄晴的日子,受西安市围棋协会之邀,我们去了趟围棋寨。此行不是赶一场高手云集的赛事,只为追慕“围棋寨”这个古村落的前世今生。 在围棋寨的简介中,有这样的介绍:“围棋寨为西安市鄠邑区甘河街办所辖,位于八百里秦川腹地……八个村民小组,总面积2300亩,500余户,2100余人……村史悠久,村名独一无二。相传东汉光和三年(公元180年)建村,初名白家壕,唐、宋时改名尚义寨。村民重义守礼、尚武善弈,尤以黑白对弈名传乡里……” 发人深思的是,既然这里用“尤以”一词来强调围棋的崇高地位,可为何落笔却仅仅是“名传乡里”?所幸的是,经过与一帮热情且知情乡党的倾心交谈,总算拨开了我心中的迷雾。 世人皆知“尧造围棋,丹朱善之”,却鲜知“甘野一战,民遂弈之”。原因是,这里涉及一次大规模的战争——甘之战。《世本·作篇》记载:“尧造围棋”。我从来没想到,围棋寨的棋史要追溯至公元前21世纪。 那时候,还是在禹的后期,私有制已有萌芽,体现在公权上,首先是禹的“世袭”尝试。《战国策·燕策》记载:“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其实令启自取之。”绕了个圈子,最后还是把权交给儿子启,这样的做法遭到部分方国的反对,有扈氏最为强烈。《尚书·甘誓》载:“甘,地名,有扈氏国之南部也,启与有扈氏大战于甘之野。”从此,甘之野,杀声震天;战场上,前仆后继。披光破尘,蛰伏待机,围棋寨的雏形——白家壕,由是诞生。 在鄠邑这片不到13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至今还分布着近260个村庄,尽管《鄠邑区地名志》里有“四硙、八坊、九头、十八寨”的具象,可飘荡在有扈氏天空的,却是这样一首沉雄悲壮的民谣:“一壕二旗三个屯,四硙八坊两个伦。十五个王公先后坐,二十个古堡五侯分。十二个营盘如铁打,四十个寨子定乾坤。”壕、旗、屯、堡、侯、营、寨,如今都作了村庄的名字,可那“一壕”,不用说是“白家壕”。他们在浴血奋战中上下求索,不意间在围棋中找到了“缩地之术”,遂于兴奋中将无边的沙场,以至茫茫宇宙连同苍生万物都化作黑白二子,融于一盘。 历史在紧要处,往往会有转弯。就在董卓兴师动众,高筑郿坞,且发出“事成雄居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的呓语没过多久,白家壕的义士们却成了关羽的追随者。惯于从围棋中观人、观物、观世相的白家壕人,深谙“棋局藏世界,胜负见人生”的含义。于是,关公遂成心中偶像,以至于连“白家壕”的村名也改为“尚义寨”。 “重义守礼、尚武善弈”,重塑了这一时期的村风。有一个传奇故事,正好可作为这八个字的注脚。明洪武年间,有一征西将军率部至此,见村头有“围棋第一村”的牌匾高悬,惊诧以入,要与王者“过招”。面对挑战,村民力推姜姓老者上前应接,老者欣然应允。双方坐定,将军自恃艺高,一鼓作气,连胜三局。得胜之际,环而顾之曰:“此匾当摘矣!”老者气定神闲,从容不迫,起身一挥手,让晚辈们摘下了那块牌匾,并以规矩还礼道:“村叟盼将军凯旋而归。”不日,将军果然班师回朝,路经此地,惊喜姜姓老者拱手相迎于村口。兴致之下,二人再弈。然此番情势反转,将军连连败北,大惑不解,因问其故。对曰:“战前将军重任在肩,岂敢挫大军锐气。今日将军凯旋归来,我再无所顾忌。不过,‘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是老夫失礼了!”将军感之,扯下帅旗,泼墨挥毫间,“围棋寨”三字便跃然而出,遂令属下挂于村头。从此“尚义寨”更名“围棋寨”。 围棋寨人能将围棋声名大振的故事讲到活灵活现,也能将围棋的玄关妙理智慧用于日常生活,比如老字号的油坊、纸坊、弹花铺,木匠铺子、铁匠炉,不知传承了多少代;泥瓦匠的行当也曾应时而生,火及一时,至今仍是村中一大传统手艺。说起这些,村里人无不感念围棋的造化之功。他们说:“棋中趣理,不仅让庶民百姓乐此不疲,帝王将相,神仙异人也竞相为之附会。”陶唐以降至明万历年间的围棋高手有171位,帝王中善弈者也有12位之多。放眼全国,关于围棋的传说数不胜数:在浙江衢州,即烂柯山流传有“王质遇仙,观棋烂柯”的千古传说,世人皆知。在甘肃平凉的崆峒山,因广成子、赤松子在此进行了一场蕴含着天地之道、阴阳之理的对弈,给围棋蒙上了神秘色彩。在山西陵川的棋子山,据说与微子、比干并称“殷末三仁”的箕子尚有一盘与仙人“未完成的棋局”。而从鄠邑甘河“遇仙桥”一路走来的道教全真派创始人王重阳,也给我们留下了“悟来恰似观棋者,迷后浑觉败者棋”的诗句。 既然围棋深深植根于“甘之野”这块古老的土地,围棋寨人又世代传承着这一文化血脉,为何那些传说故事中的各路神仙要“插一腿”呢?明代冯元仲一语道破天机:“凡制必原所始,不忘本也。今追尊陶唐氏、有虞氏为弈帝,如酒帝之都醉乡,草圣之君书苑也。丹朱抚军,商均监国,其为弈王,明适统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有吹笙过者,不知弈道。是语也,齐东乎?不得不以此道推鼻祖也。”原来,古人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一些物品的发明权交到神仙或远古某位圣贤手上,意在用以提升其地位影响力。 “手谈”雅事,固然有其竞技属性的一面,而其教育属性的共识也是亘古如斯。从“白家壕”时代起,围棋寨人就从围棋中找到了生存发展的智慧。即使战争频仍,也曾映现出“甘野桃源”的景象。如今,远古时的“白家壕”已成为岁月的陈迹,只是村东北角那半顷凹地,越数千年时光,仍回荡着“白家壕”的乳名。面对“凉风起天末”的窘境,向来不甘人后的围棋寨人思变心切,于二十世纪80年代初,以对整个村子进行搬迁重建的壮举,表达出壮士断腕、英雄自戕的决绝。如今的新村,虽不再有当日的原始浪漫,可眼下的田园风光却更具现代诗画之乡的特质。 鄠邑的版图本就似天造地设的一个“大棋盘”,横八纵九的主干道纵横交错,泾渭分明;条分缕析的生产路横平竖直,穿插其间,围棋寨就处于纵一横二的星位,如何用好这枚棋子?围棋寨人自是胜券在握。他们认为,围棋是开启智慧的钥匙,所以启蒙“从娃娃抓起”,早前是将棋艺的传承直接引入棋馆,规范施教,近些年,逐渐引入课堂,及至今日,完全成了校园里的“专业课”。当四邻八村的家长们纷纷领着孩子前来围棋寨小学旁听、观摩甚至“借读”时,一河之隔的“鄠邑二中”更是捷足先登,掷子之声在校园里溅起一片涟漪。这一“温室效应”引起区委、区政府关注,他们不但专题调研,因势利导,还将围棋作为乡村文化建设和中小学教育的内容紧紧地抓到了手中,如此数年,使得长期隐现于乡野陋巷的围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与早已开艳了的“中国现代民间绘画之乡”“中国诗词楹联之乡”“中国民间鼓舞之乡”这“三朵金花”四葩并放,形成千崖竞秀、万壑藏云之势。 看着幼童稚子渐渐成为棋坛新秀,围棋寨人无不感慨地说:“围棋能有今天,除了围棋文化植根于这片沃土,更有一批吐哺握发的奉献者为之呕心沥血。”说来也巧,那日村广场和十字角上围了好几个棋摊,我们好奇着上前,想看个究竟。忽然发现,当众人正为之呼喊加油之际,却见一方断然停手,且仰头笑曰:“此局已经尽兴。”说完,便将棋子一一收回,引得一阵哗然,甚至有人发问:“蹲了一天,就这样结局?”另一方颔首笑而不语。西安市围棋协会的一位老者看到这一幕,不禁感慨:“确实让人钦佩,但我看中的还是弈者内心的通透。” 就要出村的时候,见一队小学生蹦跳着回家,他们谈笑着、争执着,似乎有关“段位”界定,又好像关乎“复盘”的紧迫,想辨听真切,却都像一溜烟地远去了。看着这些可爱的身影,渐行渐小,我又似听到了什么。噢,原来是隐隐书声: 略观棋局,法象玄冥。三才交应,阴阳互生。 列阵星罗,气贯长虹。守拙抱朴,以静制动。 …… 这声音,从校园的窗棂一跃而出,化成一道灵动的音符,穿过围棋寨的大街小巷,越过京畿甘野,飘荡在鄠邑的天空。这一刻,我似乎从童子之诵中看到,在围棋早已走出鄠邑、走出古城、走出国门,为世界所瞩目的今日,围棋寨也一如大家闺秀,徐徐然走出乡里,一展芳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