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齐
大唐长安的腊月三十夜,没有电视机的雪花屏,没有手机视频的闪烁,更没有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新年倒数。
风自终南山麓吹来,携着干爽清冽的寒意,穿街过巷,拂过长安一百零八坊的朱门与陋巷。家家户户门前新换的桃符,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朱砂的艳红——那是古人辞旧迎新的象征,亦是岁时交替的序章。
这一夜,无论宫廷还是民间,皆有守岁之人围坐火盆边,听炭火噼啪作响,饮一壶温好的年酒,静候新岁到来。
在气势恢宏的宫廷之中,守岁是一场富丽而庄严的仪式。唐代帝王亦循此俗,唐太宗李世民便曾写下《守岁》一诗,描摹宫廷除夕的盛景:“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诗中字字皆是宫廷的华贵气象:宫殿巍峨、烛火通明、梅香暗浮,不见民间的琐碎烟火,只余帝国的雍容与秩序。末句“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道破守岁的核心——以一整夜的宴饮欢聚,完成对时光流转的集体送迎,仪式感里藏着对岁月的郑重。
而在民间,守岁则是民俗文化的鲜活传承,裹着普通人的穷愁、怅惘、乡愁与豁达,与宫廷的富丽形成鲜明对照。杜甫在族弟杜位家中守岁时写下的《杜位宅守岁》,便满是功业未就的焦虑与借酒浇愁的沉郁:“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诗歌前半段还写着围炉守岁的热闹,笔锋一转,便透出刺骨的失意。“四十明朝过”——过了今夜,自己便迈入不惑之年,可建功立业的理想,却如暮色般日渐沉落。失意之下,他只能以一句“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聊作排解。于唐代的失意士子而言,除夕是年龄与功业的双重临界点,这声“烂醉”的慨叹,比任何欢庆之语都更显真实。
守岁的民俗意趣,亦藏在诸多唐诗的细节里。彼时民间有通宵不寐、开门纳福的习俗,丁仙芝的《京中守岁》便细致描摹了这一场景:“守岁多然烛,通宵莫掩扉。客愁当暗满,春色向明归。玉斗巡初匝,银河落渐微。开正献岁酒,千里间庭闱。”通宵燃烛、门户不掩,守至天明献上年酒;诗句里满是长安百姓迎春的殷切,也藏着异乡人对千里之外亲人的深切思念。
薛能的《除夜作》中,“不辞加一岁,唯喜到三春”一句,道尽了另一种心境——不惧年岁徒增,只满心欢喜地盼着春日来临,在时光流逝的怅惘里,透出对新生的热切渴望。
而对漂泊异乡的游子来说,新旧交替的除夕,往往意味着更深的乡愁与孤寂。卢仝的《除夜》便写尽了这份滋味:“衰残归未遂,寂寞此宵情。旧国馀千里,新年隔数更。烛尽年还别,鸡鸣老更新。傩声方去病,酒色已迎春。明日持杯处,谁为最后人。”客居他乡,归期无望,听着驱傩的鼓声、看着燃尽的烛火,只觉年华老去,满心皆是无人能懂的孤寂。来鹄的《早春》亦有相似的怅惘:“新历才将半纸开,小庭犹聚爆竿灰。偏憎杨柳难钤辖,又惹东风意绪来。”新历刚翻,庭院里还堆着昨夜爆竹的残灰,拂堤的杨柳、拂面的东风,却无端勾起满心的乡愁。这种异乡人的复杂心绪,跨越千年,与如今春运迁徙前的游子心境,竟不谋而合。
这些唐诗里的除夕,都裹着一层热闹的外壳,内里却藏着最真实的人生况味;像一面多棱镜,映照着喜悦与疲惫、希望与孤独、怀念与怅惘——这些复杂的情感底色,才是唐人乃至所有时代里最本真的“年味”。
唐人守岁,守的是一个“惜”字。惜杯中酒,惜眼前人,惜飞逝的时光,惜难再的故人。“元日”“岁日”,这些称呼质朴而厚重,带着对岁月初始的郑重。彼时宫廷有盛大的“元会”,百官朝贺、万国来朝,那是属于朝堂的“年夜饭”;民间则有饮屠苏酒的习俗,须从年少者饮起——因年少者添岁,是新生的欢喜;年长者增岁,是时光的沉淀。饮酒的顺序里,藏着生活的智慧,既正视岁月的流转,又以一杯酒的暖意,与时光温柔相拥。那时门上贴的桃符,最初以桃木削成,后渐演变为书有吉祥寓意的形制,继而发展为秦琼、尉迟恭的门神像,承载着古人对平安顺遂的美好祈愿,是民俗文化中温暖的传承。
再看如今的除夕,是被精密编排的“高科技”盛宴。春晚的节目单如同列车时刻表,精准规划着笑点与泪点的出现节点。我们盯着手机屏幕抢红包雨,争的是几元几角的彩头,也是虚拟世界里的一份存在感;年夜饭的餐桌愈发丰盛,可举杯的动作却越来越仓促,手机屏幕的光亮,总在席间忽明忽暗。就连看春晚的热情,也在日渐消散,层出不穷的娱乐活动,早已替代了诸多旧时习俗。
唐人的守岁,核心是“守”——守住岁末的最后一段时光,守住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暖意。我们的除夕,核心是“迎”——迎接零点的钟声,迎接群聊里的祝福,迎接五福开奖的惊喜,迎接朋友圈里的第一波点赞。他们面对时间,是从容的目送;我们面对时间,却像一场匆忙的赛跑。
其间最根本的不同,或许在于时间感的变迁。在唐代,元日是岁时交替的重要节点,承袭着《荆楚岁时记》中“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的古老传统,是人们寄托美好期许、庆祝岁华更新的时刻。古人对新旧交替的时刻,怀有真切的珍视,每一个习俗都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而我们如今的春节,更像一场盛大的社会假期,一段交织着亲情与欢聚的“黄金周”。年味的表现形式或许在悄然改变,但那份对团圆的向往、对美好的追求从未褪色。唐人的年味,在具体而微的仪式里;我们的年味,在弥散而宽泛的情感里,本质皆是对生活的热忱与对亲情的眷恋。
然而,纵使相隔千年,有些东西始终未曾改变。当你在外忙碌一整年,偶然停下脚步,看着家人为年夜饭忙碌的背影,心底涌起的那股暖意;当零点钟声敲响,与身边人举杯相庆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温柔——那一刻,你与那个围坐火盆边、听着爆竹声、写下“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的唐代诗人,其实并无不同。我们依然在时间的裂缝里,寻找着过年的意义,在告别与迎接之间,安放着属于自己的情感与人生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