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
冬春交替之际爬山,是很惬意的事。冬天憋闷久了,总想寻个开阔处,舒散舒散。山不必高,路不必险,只要有些曲折,有些野趣,便好。
我们这儿有座小山,山脚下原是大片的菜畦,越冬的青菜正肥,萝卜缨子翠滴滴的,农人蹲在田里间苗,远看像个墨点子。上山的路是土路,冬日冻得酥松,踩上去软软的,不起尘。两旁的树,多是些杂木,槐、榆、苦楝,都还没醒透。最能报春的,是些不起眼的草木。路边的茅草,枯黄的旧茎里,已钻出寸把长的新绿,硬撅撅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岩缝里的蕨,蜷曲的嫩拳正慢慢舒展开。
半山腰有座小亭,石柱木顶,有些年岁了。亭边一株老梅,花开得已近尾声,残红点点,落在青苔石上,另有一种凄清的艳。倒是一丛迎春,瀑布般从崖壁挂下来,黄得轰轰烈烈,没半分保留。我在亭里歇脚,看山下城郭,罩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屋瓦粼粼的,街市的声音传不上来,只觉一片安详的静。
歇够了,再往上走。路渐陡,石阶也规整了些,想必是后来修的。石缝里,贴地长着一种紫蓝色的小花,花心一点鹅黄,名字我叫不上来,只觉得可怜又可爱。这时的太阳已有些力道,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山间的雾气散尽,天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蓝。
快到山顶,路旁闪出几间瓦屋,粉墙有些剥落,黑瓦上长着瓦松。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前竹椅上晒太阳,脚边卧着一只花猫。她手里在做针线,见我走过,抬头笑笑,并不言语。那笑容是山居人特有的,恬淡,宽和,仿佛与山石草木相处久了,人也熏染了那份静气。
山顶是平的,有块不大的空地,歪着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红漆已黯淡了,香火却不断,石香炉里积着新灰。站在这里四望,景色便豁然开朗。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浩浩的,把胸中那点都市带来的浊气,涤荡得干干净净。忽然想起古人说的“踏青”,原不是单单看花,更是来亲近天地间浩浩荡荡的生机,你看着石缝里挣扎出的一茎绿、枯枝上爆出的一粒芽,便觉得生命真是顽强得可爱,也谦卑得可敬。它不声张,只是一寸一寸地完成自己的岁月。
下山时,挑了另一条小径。路更幽静,林更深密。听见潺潺的水声,寻去,原来是一道瘦瘦的山涧,水清极,涧底石子颗颗可数。几片早落的嫩叶浮在水面,不急不忙地往下漂。我俯身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那凉意激得人一振,精神陡然清爽起来。
回到山脚,日头已略略偏西。回头再望那山,依旧青青地立着,好像我这半日的攀爬、流连、遐思,于它不过是一瞬。看过多少这样的早春呢?它记得的,大概只是每年这时候,身上绿意深了一分,石上的苔衣厚了一厘罢了。
这大概便是爬山的妙处了,不给你什么惊世的景致,只给你一段与自然独处的时光。让你从惯常的轨道里暂时脱出,做个感受季节更迭的闲人。然后,带着一身山野的清气,再回到人间的烟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