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鑫茹“嘀铃——”手机铃声刚响,我就知道是母亲。
进了腊月门,她的生物钟比老皇历还准:“明天晴天,宜扫舍,回来吧,扫去尘埃才能接福。”听筒里裹着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我心里沉了一年的年味儿,腾地就醒了。
扫房的日子,母亲是极讲究的。她定要翻看老皇历,选一个晴朗无风的天气,说是这样扫起的尘埃能顺着阳光飘走,带走一整年的晦气与不顺。
清晨霜气未散,母亲已把桌椅搬到院里,用塑料布仔细罩住——像给陪了我们一年的老伙计裹上御寒的厚外套。父亲则搬来那架有些年头的木梯,腰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里攥着一把绑在长竹竿上的鸡毛掸子。他仰头望着墙角的蛛网,神情专注而庄重,不像是在打扫卫生,倒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我拿着抹布和水桶,在一旁打下手,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空荡荡的屋子。那些尘埃,带着时光的印记,在空气中跳着无声的舞。
扫房最费神也最动情的,莫过于擦拭那些积攒了一年的陈设。我走到母亲的红木梳妆台前,那里摆着我儿时的相框、父亲的老花镜,还有母亲陪嫁时的铜制镜匣。我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镜匣上的铜绿,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祥云花纹,冰凉中透着岁月的温润,仿佛触到了母亲年轻时的岁月。镜匣打开的一瞬,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悠悠飘散,混着母亲常用的雪花膏味道,那是属于旧时光的独特气息,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扫房的过程,就像是一次寻宝,总能翻出些被遗忘的惊喜。在书柜最底层的纸箱里,我触到了儿时的连环画、几张褪了色的奖状,还有一袋母亲年轻时织毛衣剩下的毛线团。那些毛线团颜色依旧鲜亮,红的是当年过年给我织围巾剩下的,蓝的是父亲那双露指手套的余线。那一团团绒线,勾起了我无数温暖的回忆:小时候,母亲总在昏黄的灯光下织毛衣,竹针在手中翻飞,织出的不仅是抵御寒冷的衣物,更是密密缝进的一针一线、满满当当的疼爱。
此时,阳台传来父亲的轻呼,原来是他翻出了多年前用过的一把竹制扫帚,扫帚柄已经被手掌摩挲得光滑发亮,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竹枝虽有些残缺,却依旧坚韧挺拔。父亲摩挲扫帚柄:“老伙计跟着我十几年,越扫越顺手,日子也跟着越扫越热乎。”
傍晚,夕阳透过刚擦净的玻璃窗,毫无遮挡地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片琥珀色的光斑。母亲端来热腾腾的蒸红薯,我们围坐着,啃着滚烫甜糯的红薯。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我忽然懂了:扫去的是尘埃,扫出来的,是满屋子要溢出来的暖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