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里
沿着宽阔的312国道,由西安灞桥向秦岭的方向前进,行至古老的蓝田县华胥镇,便可以看见灞河对面绵长的白鹿原了。陈忠实的家,就坐落在原坡下西蒋村的街巷之中。
那个普通而略显低矮的门楼,令人如此熟悉而亲切!它甚至还不如一些村民家的门楼显得气派,平平的水泥盖顶与小小的对开式暗红色街门,透露着宅院主人内敛而沉着的气质。
只是进街门后便有些不同,院子里一前一后耸立着两座三间宽、带瓦屋顶的大房,房与房与街门间以花园相连。如若是在春天或者秋天,挂满了果实的樱桃、石榴、葡萄、柿子和梨枣等果木,盛情开放的紫薇、玉兰、蜡梅、月季、牡丹、绣球和郁金香,会给先生清冷的小院里增添多少盎然的闹意与温馨的气息!
寒冬刚刚过去,后院原坡的积雪也刚刚消融,花园里草木还正积聚着气力,以便适时地尽情绽放开来,给这个院落创造出迷人的春天的景象……
即便是在2001年当选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也仍然未能改变陈忠实的人生节奏。他谢绝一切不必要的应酬,返回自己乡村的家里,读书、写作、接待来访的朋友。乡村的春天远比城里来得晚,忠实特意将东边的一间屋子收拾起来,房门上挂着厚厚的布帘子,房屋中央安装上一个圆球状的取暖炉子,长长的烟囱从空中向窗外伸去,将温暖传给屋内的人们……
记得是2001年的冬天,我从灞桥镇搬往纺织城居住。纺织城是先生从西安回西蒋村的必经之地。有次,和先生及几位朋友在纺织城的小田园饭店聚餐,吃蓝田饸饹与灞桥臊子面,还喝了几杯酒,时间上就很晚了。都劝他晚上莫回去了,找个宾馆好好休息休息。但他坚决地说不行,“明天上午回去,前半天就晃荡过去了。现在赶回去,明上午还可以干点活。”他将写作称之为“干活”,真是既形象又生动。
我就找了车送他回村去。不巧的是,家里炉子灭了,屋子里冷得紧。先生说不要紧,等一会儿就好了。他立即找家伙生炉子。他先在旮旯里找到一把铁锤,然后将放在屋外面墙拐角蛇皮袋子里的煤炭倒出来一堆,用锤子咣当咣当地就砸起来了,我要帮忙还插不上手。由旧报纸、碎木屑和核桃壳子引就的火苗很快就燃烧起来了,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炉膛里冲撞出猛烈的黄色的火焰。阔大的屋子上空,顿时弥漫起乳白色的烟雾,人也被呛得厉害。
先生见状,赶紧跑过去将两边的窗户打开,让烟气排出去。大约十分钟过去,炉子生着了,烟雾也排干净了,屋子里明显暖和起来。再过一会儿,水壶里的水又吱吱地唱起了歌,一种十分温馨而亲切的气氛在屋子里弥散开来……
屋子里的陈设简朴而实用,一张床、一台电视机、两张桌子和一圈儿自制沙发。我们围炉而坐,抽着烟,喝着浓浓的“陕青”茶,享受难得的沉静时分。先生说:在城里住一段时间,忽然又回来,置身于这种环境,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人能够彻底静下来,安静地读一些书,思考一些问题,写一些作品。人能够对于生活保持比较清醒的心态,对自己保持一种清醒的看法,保持一种比较敏锐的符合人道的情感。
时光进入到新的一年,陈忠实的创作也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他在偏僻而宁静的西蒋村,在温馨的小屋里,静静地读书,辛勤地写作,依然如一位农人,既为自己写作的歉收而不安、焦虑,也为自己创作出新而好的小说和散文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先后完成的短篇小说《日子》《作家和他的弟弟》《一个精神虚幻症的发言片段》《腊月的故事》等,一如既往地表现出先生对于乡村世界和农民兄弟的悲悯情怀,对于不健全的人格与社会的高度忧患,也表现出先生本人永不枯竭的思想激情与艺术创造力……
村子北面,灞河里汹涌的波涛声正酣。朦胧的月光下,陈忠实在白鹿原下的家门前,向我们亲切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