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之蓝

　　◎阎晋 　　海陵岛日出 　　是谁，又一次把我们 　　推向了命运的观礼 　　日出之前，我看见层层浓翳 　　和鸟羽般振翅的乌云 　　这沉重的力量，营造着 　　诞生的道场 　　这是南方冬日的清晨 　　昨夜的星光和苦恋者的脚印 　　还烙在碎银一样的十里长滩 　　多么明亮，多少欢欣 　　人世间，最是 　　无意的留痕，让人深深沉醉 　　徐兄正在放飞无人机 　　成兄一边忙着手机充电 　　一边在凌空的窗口 　　寻找最佳机位 　　人类，往往只歌颂他 　　所能看见的美 　　这是我第一次 　　站在23层的高楼之上 　　观海，观日出东方 　　以更高的视角，仰望 　　生命一开始的起点 　　饱满的海浪，从目之所见的 　　大海深处，立体涌来 　　更远的远方，山海茫茫 　　海平线，如一张拉满的弓 　　巨弦无声。此刻 　　让我抱紧一朵花的名字 　　他是一位父亲，又是一位母亲 　　先淡紫，又朦胧；再嫣红，又热烈 　　她让花朵再次绽放，并 　　驱动万千花瓣 　　跳跃、鲜活于海天的 　　千万波浪之上 　　巨大的日常，让南中国的早晨 　　充满阳光与芬芳的力量 　　南方之蓝 　　时光突然缓慢 　　在阳江，簇新的高铁站 　　在新年前开张 　　也许，我是他最早的北方来客 　　我看见风，正穿过闲置的棉袍 　　阳光灿烂，空气微甜 　　想起30年前，我借着夜色 　　用一辆疲惫的长途车 　　从他身边悄悄走过 　　哦，时间。 　　多像一条鞭子 　　抽打着青春，疼痛了自己 　　今夜，与兄茶饮。明亮的木器 　　一点点陈旧，一点点新鲜 　　像多年的老知己，紧握了双手 　　手指明亮，溢出暗光 　　举起的盏，哲人般开始沉醉 　　万卷诗书兀自开口说话 　　一层层剥开荔枝的心 　　阳光，潜伏的海浪 　　要在冬日南中国的堤岸 　　一行行 　　写出射线，写出春天 　　写出南方湛蓝色的诗卷 　　凤凰树 　　工业文明已进逼到脚下 　　我知道你已退无可退 　　曾在你的浓荫下 　　玩耍的孩子也老了 　　和其中的一位，昨夜对饮 　　他一再说起童年，说起你 　　说村供销社门前那棵凤凰树 　　“满身的枝丫，满身的花” 　　我从西北来，穿过了 　　大半个中国的速度和温度 　　来看你这棵望海的树 　　人世间，多少机缘修为 　　才能和你，一起深深地吐纳呼吸？ 　　此刻，在允泊村 　　我多像你 　　被时代围圈起来 　　成为陈旧和需要保护的那一部分 　　阡陌已老，木作已荒 　　稻田、荔枝园和父母同样双鬓落雪 　　你摇响一身的叶子 　　想叫回一个个 　　曾在你身体里住过的人 　　可时间，像榨汁机 　　吞吐着我们，而我们是谁？ 　　黄泥小屋，石板小街 　　烟熏火燎的童年 　　赤脚在田埂背稻的少年 　　…… 　　今日无酒，我和这个 　　回到老屋的男人 　　剖心掏肺，大醉初醒 　　古渔村 　　一条斑驳的时间之船 　　一条深海之鱼爬上陆岸 　　即使学会站立行走 　　也渴望 　　重新游回江海的巨澜 　　红树林里飞出鹭群 　　南方的冬风凛冽而从来不失风情 　　她吹动一月的辽阔，和我们 　　踮脚望远的这颗欣喜之心 　　想起去年 　　这被超级台风覆压过的滩涂 　　曾蹂躏摧残了多少生的旋律 　　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扭曲的、伤残的、喘息的 　　树木、鱼群和水面 　　把头颅仰在大海之滨 　　却用千万条根脉紧紧抓牢土地的 　　红色的，不动声色的森林 　　万物刚刚苏醒，在这样的清晨 　　会鼓掌的树叶也是沉默的 　　哦，尘世间有多少隐忍 　　让我们一次次象形地抱紧了自己 　　此刻，一群白鹭 　　正从红树林深处起飞 　　湛蓝的天空与碧蓝的海面 　　形成古典的夹角 　　青绿的群山捧出了音乐的曲线 　　天地之间 　　飞翔，是唯一的风景 　　白色的弧线在巨大的镜像中 　　轻声叫出了草木的名字 　　大澳谣 　　一座村庄，一定 　　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歌谣 　　你怀抱内心的欢愉与伤悲 　　世世代代叹息 　　世世代代赞美 　　……古老让我们活着 　　从陆地到大海 　　从大海回到陆地 　　渔家姑娘，沾着日光和月光 　　一声声把高低音织进了渔网 　　风暴之后的温暖 　　强悍之下的温柔 　　港湾里不息的灯笼与红妆 　　生活如此辽阔与细密 　　你哼唱出来，让大海发亮 　　一生都在归来与离去 　　生计常常让人面目全非 　　只有这支歌谣 　　风也唱，雨也唱 　　山也唱，水也唱 　　海也唱，沙也唱 　　让我们在陌生的风浪里 　　也认得出族类的光 　　阳江，阳江 　　唱一个地老天荒 　　唱一个向海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