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仕华
菜园很安静，霜还在远山近树上待着不肯下来。萧条原本是冬日的关键词，但岳母的菜园偏偏不服气。
霜是白的、土是黄的、草是枯的，菜园是生机勃勃的。这些菜蔬，用各样的青绿，撑着一大片绿。大白菜整整齐齐地在垄上蹲着，外头的叶子是散开的，让我想起妻子有条裙子的下摆。叶子上有些泥土，如调皮孩子没洗净的脸一样。青菜挨着白菜，经风历霜，绿得发黑，叶面上停着些白点，是霜化的水凝结成的露珠……
妻子挽着竹篮，起初想砍白菜腌咸菜，又想用青菜炒牛肉，后来又去拔萝卜。刚拔了两个大萝卜，她笑了起来，像小孩子得到心仪的玩具那般：“快看，有野苦菜！”
我看过去，她正用手指轻轻拨开萝卜茂盛的叶子。那里，果真有几棵野苦菜贴着地皮，害羞一般藏在萝卜叶下。叶缘镶着细密的锯齿，颜色和萝卜叶无异，混在萝卜中间，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妻子拿起磨得发亮的小锄头，扁扁的锄刃上泛着寒光。她没有急着下手，先将旁边的土轻轻扒开些，露出那野菜的短茎。然后，将锄尖斜斜地探进去，贴着野菜的根，手腕轻轻一提，一整棵野苦菜，便连着一点白生生的主根，完完整整地握在她手掌心了。
她把挖出的苦菜在旁边的土块上轻轻磕一磕，抖掉根上的泥土，小心地放进竹篮里。神情专注，不像劳作，倒像批改学生试卷时，发现一篇写得极好的作文。
她的动作很是轻柔，生怕惊扰了它们的薄梦，放进竹篮时不徐不疾，像请它们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模样。我的手也痒了，便也学她的样子，在另一畦萝卜旁开启“寻宝”之旅。
我瞪大眼睛，在青菜叶底、白菜根旁、萝卜缨子的缝隙里，一遍遍扫视。很快，我就失望了。目之所及，一棵野苦菜也没有，那些蔬菜、泥土都沉默着，共同维护着野苦菜的秘密。让人奇怪的是，妻子蹲在那里，小锄头不停起落，清脆的“咔嚓”声不时响起。
我这里，还两手空空，不禁抱怨：“这些野菜故意和我过不去，怎么一棵也没有？”
妻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哎呀，你站得那么高，眼睛只望着远处，怎么能看见它们呢？你要蹲下来，才能看见。”
我不太相信，但还是蹲下身来，靠近那些绿色，近得能闻见泥土的味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到处都是野菜。在我脚边，一株青菜宽大的叶片下，悄悄地藏着两棵。再往旁边看，又有两棵藏在大白菜后。
挖了几棵后，我想起妻子说的要“蹲下来”。这些野苦菜真有脾气，只给那些能低头蹲下来的人看见。很快，妻子手里的竹篮就装满了野菜。
我高兴的是，自己发现了挖野菜的诀窍就是“蹲下来”。只有蹲下来，就能发现那些贴着地皮生长的、墨绿的野菜在眼前，在田垄间，在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