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极平常的,却又是极不平常的。 图虫供图
■王举芳
清晨的厨房里,养生壶里的粥嘘嘘冒着白气,将整个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米粒在壶中无声翻滚着,于微妙之中发生着变化。这过程极慢,慢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待到提示音响起,壶里的清水已成稠浆,粥就好了。
年少时,我不太喜欢喝粥。母亲却总说:“乖妞儿,快喝了,粥养人哩。”我自然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每每要闹着母亲在粥里撒些白糖,或是拌些我爱吃的炒菜,我才肯勉强喝下。如今想来,那时的我,多像一粒生硬的米!
粥是极平常的,却又是极不平常的。粥之妙,在于其包容。米粒在水中舒展,渐渐褪去坚硬,在沉沉浮浮中将自身的精华尽数释放。白米为底,若加些红豆、绿豆,便成红豆粥、绿豆粥;添些莲子、红枣,便是红枣莲子粥;放些皮蛋瘦肉,又成皮蛋瘦肉粥;加入虾仁等,又成了海鲜粥……粥不择物,来者不拒,皆能融为各具特色的一味。
后来,母亲煮粥的花样丰富起来。在粥快熬好的时候试着加点时令青菜,比如小油菜、小白菜等。有一次,母亲突发奇想,把芹菜叶洗净切碎放入粥里,没想到竟是别样的清爽风味。
粥须文火慢熬。如果急火快煮,米粒尚未软糯,水已烧干,收获的便是一锅夹生饭。唯有小火慢炖,米粒方能充分舒展,粥才绵软可口。
一楼的李婆婆,年近八旬,每日必亲自煮粥。她说:“我打年轻时就爱喝粥,几乎每天都会煮一次。煮粥也不费事儿,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她将米洗净,浸泡一到两个小时,待米粒吸足水分,才放入锅中添水点火。水沸后转小火,用木勺不时轻轻搅动,防止粘锅。如此细细熬煮四十分钟以上,粥便成了。她煮的粥,米粒糯化开,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扑鼻。
李婆婆舀了一碗粥递给我说:“粥须得趁温热喝,才能品出真味。粥凉了便不好吃了。热粥在口,暖意融融;冷粥入腹,寒彻心扉。但粥凉了可以再热的,只要灶下有火,锅中水未干,就有机会重来。”
我举双手给李婆婆点赞,然后迫不及待尝一口粥,绵软香滑,像母亲熬煮的粥一样,令人回味悠长。自母亲去世后,我已有十多年没尝到这样的口福了。
因长年吃药,胃变得越来越挑剔,却对粥还偏爱着。于是,如今的我常煮粥。每次淘米时,看清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浮尘与杂质,米粒变得晶莹剔透,心情也像被洗亮了一样洁盈。我喜欢听锅中的咕嘟声响起,如岁月在耳边絮絮低语,低语一粒米的命运,与我甚是相同。等温热的粥滑入喉中,肠胃暖了,心也舒坦了。
少年时总觉时光太慢,恨不能一夜长大;如今已是中年,又觉岁月如梭,抓不住半点光阴;待到老年时回首,会不会发现一生只不过一碗粥的工夫?快慢温凉之间,滋味迥异。
岁月如粥,慢煮人间烟火,熬着熬着,滋味足了,也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