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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杜曲古韵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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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润年   车子沿着樊川道向东南缓缓行驶,终南山的青色轮廓在不远处舒展,宛如一道宁静的屏风。公路两旁,深冬的田野透着几分萧瑟;更引人注目的,是路边、村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新式楼房。它们贴着光洁的瓷砖,嵌着明净的玻璃,像一个个崭新而沉默的巨人,无声宣告着这片土地上的急速变迁。就在这新旧交错之间,我循着记忆的印记,寻找那个古老的名字——杜曲。   如今的“杜曲村”,更多是一个行政区划的名称——由原先的杜西、杜东、杜北三村合并而成。但人们口耳相传,始终忘不掉的是那片土地共同承载的历史称谓:杜曲。   其实,“杜曲”这个名字,天生带着流水与诗韵。它源于汉宣帝元康元年(公元前65年),当时杜氏家族多人迁居于此,并在潏水边举行“曲水流觞”祓禊之祭,故而得名“杜曲”。自汉代起,这里便是杜陵县属地,成为钟鸣鼎食的贵族聚居之地。到了唐代,它达至鼎盛,跻身“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名门望族之列,其显赫仿佛离天咫尺。诗圣杜甫曾在此栖居十年,将这里的山川风物,化入他那沉郁顿挫的千古诗句中。   说起杜曲村,自然离不开杜曲镇——镇街本就坐落于村中。掠过街口“千年古镇”的巨幅标牌,眼前景象呈现出一种复合的样貌。主街两旁,商铺林立,日用百货与现代声响交织出日常的喧嚣。我背着相机,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时光的流速似乎骤然放缓。脚下是温润的灰色水泥路,两侧是参差的房屋,不多的树梢在微风中轻颤。一户人家的木门虚掩着,褪色的春联残留着暗红的印记,字迹已漫漶不清。我没有推门,只是从门缝望见一方洒满阳光的庭院,静如古井。这份沉淀的寂静,与街市隐约传来的车声,形成奇妙的共鸣。我脚下所踏的,或许正是那段辉煌历史的基底,只是“去天尺五”的煊赫,早已消散在寻常的炊烟里,惟余这些沉静的老房,守护着被岁月简化的记忆。   我在村中行走,试图寻访诗的踪迹。没有显赫的碑刻,没有复建的草堂。诗圣的痕迹,像渗入地下的潏水,无形,却滋养万物。历史的辉煌与文学的重量,在这里被日常稀释,成为一种口耳相传、近乎本能的自豪。那曾举行“曲水流觞”雅集的潏水之畔,如今或已变为寻常的河流,但“杜曲”这个名字,却如一枚古老的钤印,深深地盖在这片土地的魂灵之上。   从深巷转出,时近中午。村口,集市还未散去。卖菜的农人守着地上的萝卜白菜,油糕摊飘出甜香,饸饹摊前热气腾腾,围满了人。讨价还价声、招呼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股生活的热流。我举起相机,捕捉那些被阳光晒得红润、被岁月刻上皱纹的面孔。他们的表情生动而直接,交织着市侩的精明与朴实的善意。这些面孔,与深巷的土墙、潏水若有若无的流响,构成了杜曲最真实,也最富张力的画面——千年前的雅集与今日的市集,历史的幽深与当下的烟火,在此毫无隔阂地共生。这里既是“韦杜”的杜曲,更是这些寻常百姓的杜曲。   我继续向南走,视野豁然开朗。潏河蜿蜒流过,横亘的神禾原伸向远方的山脚。几个农人正在田间缓慢地劳作。这片土地,见证过汉代的车马,浸润过唐代的诗吟,如今,它依然是村庄最坚实的根基,沉默托举所有的变迁。   离开时,已是下午。温煦的阳光为整个村庄镀上一层淡金。我回望杜曲,它静静偎在樊川的怀抱里,身后是亘古的南山。新村与老巷,诗典与耕作,雅名与俗事,所有元素交织在一起,像一块经纬分明的粗布,触摸上去,能感到西汉的流水、唐代的诗句与今日的体温。   杜曲并未沉睡在历史的册页里,它正走在一条记忆与更新交织的路上。我的镜头所记录的,不过是这漫长行旅中的一个瞬间切片——一片潏水曾流荡雅意、杜甫曾凝望南山,而今踏实过着日子的,属于长安的、活的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