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春秋时候,季札出使鲁国,带了一队人马,也带了一把宝剑。古之宝剑还带有身份证性质,出使他国,他国不知来者姓甚名谁,亮一下剑,人家就明白使者身份了。季札带的这把剑是非凡物: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佩宝剑于腰,闪闪毫光很衬人,蛮能衬出人之英武气质。
季札带着使者团,直往晋国,中间隔了一个徐国。季札过境徐国,徐国国君盛情接待,开了一桌酒席,酒席上山珍海味,美女翩翩起舞以助酒兴。徐国国君吃惯了鱼与熊掌,也看惯了歌舞宴会,他对这些都没太大兴趣了,他目光所注,都在季札腰间那把宝剑上,眼光倒也不曾直勾勾,直勾勾失国君身份,却是时不时瞟一眼,又一眼,“徐君观剑,不言而色欲之。”徐君口没开,眼说话,心里想要这把宝剑。
季札喝酒,听曲,看舞,眼睛也看眼睛,他的眼睛看到了徐君的眼睛,眼睛读出了徐君眼睛的语言,他知道徐君想要这把宝剑。人家好酒好菜,盛情接待,眼神那么热切,何惜一把剑?“延陵季子为有上国之使,未献也,然其心许之矣。”季札想把宝剑赠与徐君,只是还带着出使上国任务,去晋国还需要这剑当信物。季札不曾直接解佩,赠剑与徐君。季札心里想的是,等他回程,再见徐君,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两人都打哑语,一个想要,没说要,一个想赠,没说赠。
酒后,挥手告别,季札出使晋国不提。
季札完成使命,打道回府,再路过徐国,季札想来践诺,把宝剑赠与徐君,不想来日不方长,人生相见没几回,“则徐君死于楚”,人生无常有如斯者。季札听说徐君已死,悲伤不已,见到了徐君继承者,季札欲解宝剑,随从赶紧阻之:“此吴国之宝,非所以赠也。”剑为国宝,其剑贵重如此。季札之随从不肯送,徐君之儿子也不敢要。
季札却说:“吾非赠之也,先日吾来,徐君观吾剑,不言而其色欲之;吾为有上国之使,未献也。虽然,吾心许之矣。今死而不进,是欺心也。爱剑伪心,廉者不为也。”这剑不是赠你的,是赠你父亲的。去年今日此殿中,你父亲心要而言不曾要,我呢,心想赠而没说要赠。话没说要赠,但心已经答应赠送。如果因为你父亲死了而不赠送,那是我欺我心。爱剑而违心,不是君子所为。
季札把剑交给徐君之子,徐君之子抵死也不受,一个真要送,一个真不受,送的不是假客气,受的也不做姐姐妹妹,古人心有我们难得一见的真。送的真送,拒的真拒,怎么办呢?“先君无命,孤不敢受剑。”季札说好,这剑本来是要送你爸的,不送你,送你爸去。季札带了随从,去华服,着麻衣,山头去拜徐君墓,烧了纸,斟了酒,上了香,作了揖,“于是季子以剑带徐君墓树而去。”把那把宝剑挂在徐君墓上之树,再拜了三拜,挥泪而去,徐国百姓因此作了歌,谱了曲,举国传唱:“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
一诺千金,这里的诺是什么呢?是诺言吧,诺言是把诺说出来了,诺言说出来,公布于人,这诺,听得见,看得了,摸得着,所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诺言一出,必须践诺,取信于人,才是做人之本。诺言是检验一个人诚信品质的试剂,一剂即验。为践诺,古之君子,哪怕倾家荡产,哪怕性命以偿,都在所不惜。
后来诺言不诺了,话是不生根的,一粒种子落地,会生出一棵苗来,一句话落地,随风飘了去,所谓空口无凭。诺言不诺,欲诺须纸,立字为据。其诺写在纸上,白纸黑字,跑不脱了吧,却常常见,一把火烧了信纸,抵死也不认账。诚信之不行,却也久矣。
季札这诺,不是诺字,也不是诺言,而是诺心,这诺是许在心里的。心里之思,之想,之念,谁也看不见,对方看不见,旁人看不见,法官看不见。这诺不践,没谁管得了,没谁追得着,没谁究得上。这诺没人知道吗?没任何人知道,但自己知道。可以瞒得了任何人,却是瞒不过自己。条文是外在法,良知是内心法。内心里除了天空,还有良知。季札不欺心,当时心诺许剑,不管后来人事多么变动,不管许之诺有多贵重,季札都践诺。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无诚信不践诺者,大概是不可以算人的吧,守诺者才知其人可。守诺是有等差的,诺言等级估计有三等,一者诺字,一者诺言,一者诺心。诺于字是做人之起码品质,诺于言是做人优秀品质,诺于心是做人最高境界。
季札其高品,也有家风传之,他有祖上名泰伯,孔子赞之是“至德”之人。季札出身贵族,传承着贵族精神,他父亲寿梦生四子,都是贤才,都有贤德,而最贤能者,就是季札。寿梦曾拟将国位传给季札,季札坚决拒绝,只好传位长子。长子将亡,立下遗嘱,王位依次传弟,“欲以次相传,必致国於季札而止,以嘉季札之义。”二弟传三弟,三弟传到季札,季札依然拒绝,直接跑到乡下,耕田插禾,牧牛养鸡,当农民去了。
季札故事让我们相信,人间自有高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