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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半缕风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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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由AI生成)   □谭丽挪   两包土并置在窗台上。一包来自二十年前,另一包是新的,中间隔着我的半生,从山东到内蒙古,从23岁到43岁。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我想起二十年前离家的清晨。母亲把一包用红布裹着的土塞进我行李箱最底层。“水土不服时,捏一撮泡水喝。”那时我不信这个,笑她迷信。那包土在箱底一压就是二十年,我从没打开过。不是不想家,是怕一打开,故乡会像决堤的河水,把我在异乡筑起的堤坝冲垮。   病房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父亲躺在那里,小得像秋后地里最后一棵没来得及收的庄稼。氧气面罩的雾气一起一伏,我上前握着他的手,那掌心的老茧硬得硌人。就是这双手,曾把我高高举过头顶,让我摸堂屋檐下燕子的泥巢;也是这双手,在我出嫁前夜,一遍遍擦拭那辆要送我去车站的自行车,擦得辐条锃亮,能照见人模糊的脸。现在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你爸前几天还好好的,”母亲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早上还去看了院子里的石榴,说今年花开得特别旺。”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是我出生那年父亲亲手栽的。出嫁时正是石榴结果的季节,红艳艳地挂满枝头。父亲剪了最大最好的一枝,用湿布裹好:“带到内蒙古,看能不能活。”那枝石榴没熬过内蒙古的第一个冬天。冻死的枝干我一直留着,放在书架最高处,像某种失败的纪念。   陪护的第五天夜里,昏睡状态的父亲清醒了。   护士来换药时,又鼓针了。看着父亲手背上的针眼,我眼窝一阵发烫。记得上幼儿园时,他一只胳膊就能轻轻把我提起来。现在这胳膊枯瘦,抬起来都有点费劲。   内蒙古家里打来电话。丈夫问完这边的情况,沉默了片刻,又说:“儿子模拟考进了前十。家里那只黑头母羊下崽了,生了三只,都活着呢。”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山东的夜色,想此刻内蒙古的月亮应该很大,很亮,照得草原一片银白。   父亲能坐起来了,我推他去院子里转。山东的五月,槐花开疯了,一串串的白,沉甸甸地垂下来,香得人头晕。父亲仰头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内蒙古……也开花吗?”父亲开口,声音沙哑。   我说开,有山丹花,萨日朗花,还有芍药花,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新芽。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有槐花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去。   回内蒙古前,母亲翻箱倒柜。新磨的面粉,自家芝麻换的香油,晒干的香椿芽。最后,她拿出一个布包。   “该换换了。”母亲把选好的土小心装进布包,仔细扎好口。布是新的,但针脚还是记忆里那种细密。每一针都走得实实在在,绝不偷工减料。   车站安检的小姑娘看着我手里的布包:“这是什么?”   “土。”   她愣了一下,还是让过了。也许,她见过太多离乡人怀里揣着这故乡的泥土。   火车启动,我从窗户往外看。麦田正在由青转黄,一片连着一片,规规矩矩的,像巨大的棋盘。我知道,十几个小时后,我将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此时的草原应该绿了,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无边无际的绿。   丈夫在出站口等我。他接过行李,什么也没说,却用另一只手很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臂。车上,他告诉我母羊下崽的细节,哪只最健壮,哪只总抢不到奶。这些具体而微的事,像一根根细线,把我重新织进内蒙古的生活。   儿子做了晚饭。有意思的是,桌上既有山东的馒头,也有内蒙古的奶茶。他有些不好意思:“妈,我试着做的。”   内蒙古的夜空低垂,星星又大又亮,好像伸手就能摘到。风起来了,这里的风从来不是微风,是有体积、有重量的,带着草叶摩擦的“唰唰”声,从地平线那头一路滚过来。   我忽然想起山东的风。老家的风是贴着地面旋的,春天带柳絮,秋天带落叶,轻轻柔柔的,像母亲梳头时掉下的发丝。   我在院子东角,每天最早看见太阳升起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打开从山东带来的那包新土,先铺一层内蒙古的土,再倒入山东的土,最后再盖上内蒙古的土。一层,一层,又一层。   土埋好了,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从今往后,每次浇水,山东的土都会喝到内蒙古的水;每次刮风,内蒙古的草籽都会落在山东的土上。在山东和内蒙古之间来回奔波了三千里路。我带走了故乡的一包新土,留下了异乡的二十年风霜。   昨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根扎得很深,一半在山东的黄土里,一半在内蒙古的草皮下。有人问我是什么树,我说我不是树。那是什么?我是我自己,半缕山东的土,半缕内蒙古的风。土让我记得从哪里来,风告诉我要往哪里去。   天快亮时,东边的天际开始发白。内蒙古的黎明来得干脆利落,不像山东那样欲说还休。光像潮水,一下子漫过整个草原。   我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包埋下的土上方。风从背后推着我,很结实的力量。恍惚间,我好像同时站在两个地方,站在内蒙古的家门口,也站在山东老院的石榴树下。而父亲,母亲,丈夫,儿子,他们都在这风里,都在这土里。他们是我扎下的根,也是我吹向远方的风。半生山东,半生内蒙古。前半生是根努力扎进异乡的土,后半生是土里长出的、能听懂两种风声的树。   风又起了。这次我听清了,那风声里,真的有槐花的细语,也有草浪的轰鸣。它们不用翻译,在我心里响成同一种声音:此身所在,即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