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花》到《雕花》：关于时代、记忆与人性

《雕花》　　作者：黄海兮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周蓬桦 　　两年前，读到《朝花》。这是作家黄海兮的一部小说集，这让我有机会集中阅读他的小说。 　　读黄海兮的小说，却大大出乎意料。一句话，因为他的小说注重生活细节，甚是接地气，而且可读性很强，故事节奏也快，只要读了开头，就会被吸引着读到结尾。此外，他的语言干净优美，对生活的细腻感受在纸面上跳跃，概括力和画面感都很清晰，仿佛置身其中，与他笔下的人物产生共情。 　　他以“章镇”这一文学地理为坐标，打捞“集体记忆”与个人成长体验。《朝花》是一部浸透着春日气息的“记忆标本集”，七个中篇以章镇为核心场景，铺展开20世纪90年代城镇化进程中的生活图景。他以“贴地飞行”的姿态，捕捉那些散落于街巷市井的琐碎日常：旅馆外的窄巷、印刷厂的油墨味、杂货店的零钱罐，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场景构成了小说的底色。 　　在人物塑造上，他拒绝标签化书写，让朱蕊、小单、鱼姐等底层人物带着各自的悲欢登场，他们或在失业的焦虑中挣扎，或在婚变的伤痛中自愈，或在拆迁的浪潮中迷茫。《戏台》中的小西与粥粥，在小镇的喧嚣与寂寥中彼此慰藉，他们的情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却在共享一碗热粥、深夜同行的沉默中流露真挚，恰如“人间草木，生命轮回”的隐喻，于平凡中彰显韧性。 　　黄海兮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而是让故事在生活的自然流转中徐徐展开，下岗、拆迁、婚变等时代议题，都化作人物命运的背景音，而非刻意煽情的工具。他用“不作预设”的叙事节奏，让读者在琐碎日常中触摸一代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惶惑。这种“疏于技巧”的写法，恰恰还原了生活最本真的样貌——没有英雄式的突围，只有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艰难跋涉的倔强。正如书中对章镇的描摹，它既是具体的地理空间，也是无数小镇的缩影，成为小人物命运的流放地与归宿。 　　几年后，他又出版新作《雕花》，完成了一场从“生活速写”到“生命雕刻”的创作进阶——前者以蓬勃的烟火气铺展底层众生相，后者用沉潜的笔力凿刻岁月褶皱里的人性微光。两部作品如同文学创作的双生花，既延续着对普通人命运的悲悯关怀，又在叙事维度与精神深度上完成了富有意味的跨越。如果说《朝花》是对生活的“全景式速写”，《雕花》则是对生命本质的“精微化雕刻”。这部收录了六个短篇的集子，延续了章镇的文学地理，却将叙事焦点从群体命运转向个体心灵的纵深。 　　黄海兮的笔锋变得更为沉潜，如一位耐心的匠人，在时光的木头上凿刻出生活的纹路与人性的肌理。他的文字“质朴、含蓄却自有力量”，没有华丽的修辞，却能在平淡叙述中击中人心，正如编辑所言，“他的笔是静的，也是暖的”。《雕花》的深度，体现在对“时代夹缝中的个体困境”的精准捕捉。《大冶》中，“我”与毛蛋在衰败的工业小镇中相依为命，家庭变故带来的琐碎日常下，隐藏着令人心惊的真相，衰败的烟囱与沉默的少年构成了时代转型的生动注脚。《大雨淋湿天空》里，小霞在双重伤害下失去了生活的光彩，那句“冬天的夜色比其他季节的更深，大概是因为寂寞无声的缘故”，既是景物描摹，更是人物内心与时代氛围的双重映照。这些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遭遇，却在“置换利益”与“尊严坚守”的拉扯中，展现出人性的复杂与坚韧。黄海兮以“极冷极热的笔锋”，将被折叠的底层日常一寸寸凿开，每一道木纹、每一声咳嗽，都是沉默者替自己立传的倔强。 　　从《朝花》到《雕花》，黄海兮的创作完成了三重重要跨越。其一，叙事视角从“群像勾勒”转向“个体深描”。前者展现时代变革对群体的冲击，后者聚焦个体在变革中的心灵挣扎，让人物形象更具立体感与穿透力。其二，主题表达从“记忆留存”升华为“精神守望”。《朝花》侧重于记录时代变迁的痕迹，《雕花》则更关注普通人在变迁中对尊严、初心与温情的坚守，如执着于手艺的匠人、守着小卖部灯光的青年，他们的坚守构成了时代最动人的史诗。其三，语言风格从“烟火抒情”走向“沉静凝练”。《朝花》的文字带着春日的鲜活与温热，《雕花》则更显克制与蕴藉，每一个字句都经过精心打磨，却不留雕琢痕迹，于无声处传递直抵人心的力量。两部作品共同构建了黄海兮独特的文学世界：这里没有宏大叙事的轰鸣，只有普通人的呼吸与脉搏；没有戏剧化的狗血情节，只有生活本真的褶皱与温度。他以“在众生喧哗中独自宁静”的写作姿态，拒绝二元对抗与价值标签，只是以悲悯之心凝视生活，用文字为时代留存记忆，为普通人立传。 　　从《朝花》的“草木生长”到《雕花》的“时光镌刻”，我们看到一位作家的成熟与蜕变——他不仅是记忆的拾忆者，更是人性的雕刻家，将那些容易被遗忘的角落照亮，让普通人的尊严与挣扎成为历史的印记。 　　黄海兮用作品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不必追逐热点，不必刻意猎奇，那些扎根于生活土壤的日常叙事，那些关乎人性本质的精神探索，才具有穿越时光的力量。从《朝花》到《雕花》的创作之路，既是一位作家艺术风格的成长史，也是一部关于时代、记忆与人性的精神史诗，值得每一位读者沉心细读，在文字的纹路中，触摸生命最本真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