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华
在中国从事文学理论与美学研究的人群中,罗杰·斯克鲁顿并不是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但在《现代美学史》中,他被称为英国最重要的美学家之一。
斯克鲁顿写了九部美学著作,包括这本《美》。他甚至还拍摄了一个专门讲为何美如此重要的视频。我们之所以很少想到此翁,多半原因是他并不是典型的学院派人物。早年他确实在高校执教,在一些老成持重的西方学者眼里,这种身份可能就是那些学问稀松平常、但要采用博眼球技巧获得名位的那种半吊子学人,实际上,斯克鲁顿学问并不差。
从学术路径角度来说,汉语美学界对他的集体性忽视,也是可以理解的:斯克鲁顿既不属于正统的分析哲学脉络下的美学家,也不属于批判的社会理论这样的宗派。前者只关注逻辑和经验的事实层面,不关注意义,但斯克鲁顿要将对美学现象的分析与他的价值观整合在一起;后者其实是欧美大学的主流,它侧重于从阶级、种族、性别等身份政治视角来解释美学经验,演绎或推论只不过是服从这一叙事所需的工具。
《美》这本书语言流畅、通俗甚至表达优美,而且图文并茂,但其实并不是一本很容易看懂的小册子。作为一部有深度的美学著作,它跟流行的美学教材相去甚远。在我个人看来,这些差异起码可以归为以下几点:
其一,传统的美学认为自己的任务是给“美”下个定义,但是本书作者哪怕写到结语了也没有给出任何定义,只是替代性地提出了七条关于美的老生常谈,并对这些老生常谈进行了逻辑论证。这部分哲学意味很浓,饶有理趣。比如他说一件东西可以比另一件东西更美,有的就比较迂回复杂。举例来说,斯克鲁顿断言,审美判断是关于对象的判断,这种判断与舒畅判断不一样:我撸一下猫,觉得很快乐,这就是我的心理反应,不需要征求别人的同意;但是如果我说故宫是美的,这似乎在指明故宫本身具有某种美的客观性质,或者是表达一种预言,即假如你看到它,也会觉得它是美的。
审美判断,既不是撸猫那样的纯粹的主观感受,也不是3+5=8那种纯粹的客观。那么问题来了:审美判断如果有着若干支撑理由,它们还算是具有正当性的理由吗?举个例子,你说《蒙娜丽莎》这幅画中人物的微笑是神秘的、光影是融合的、自然背景与人物神态是和谐统一的,因此它是美的。但我们可能在承认你说的每一点都对的同时,还是得不出它是美的那种结论,换言之,这些理由并不具有逻辑强迫性。这就带来了悖论:如果承认审美判断有理性基础,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它?如果它没有可以被广泛接受的理由,那么美是不是一种感性幻觉?斯克鲁顿由此引发我们的思考。
其二,书中讨论的对象传统美学大体上都研究过,但是其选取的内容、结构方式和切入问题的视角都非常不一样。例如前几章它依次讨论了人类、自然、日常和艺术之美,分类非常清楚明白。这些命题贴近读者,能让我们产生浓厚的阅读兴趣,而诸如审美经验、审美形象、审美规律、审美特点、审美心理等沉闷乏味、大而无当又难以说清的笨重论域,则被舍弃了。斯克鲁顿切入的角度是非常新颖的:例如要讨论人类美,他不会去分析人体究竟该怎样才算是美,他在哲学层面上分析从进化论或情感这些视角来理解人类美的可能性。
其三,本书在方法论上运用了多重理论视角,特别是柏拉图、康德和维特根斯坦的论断。不过在更大程度上,其叙事还是遵循了英国经验主义传统,也就是关注实际经验。书中遍布各种文化实践的例证,从文学、音乐、绘画、建筑到普通餐桌的摆放和礼仪服饰的要求,范围很广。作者不热心于构建理论系统,不拽大词,不玩弄超级概念,他认为美涉及的是对形式、和谐、均衡的感知,审美标准具有普遍性和客观性,并且赋予世界以意义和价值。但我们似乎又不能说,他退回到以前的“美在功用”“美在善”这些古老的信念立场上去了。原因是他的论证颇为灵动机警,很有启发性。比如他说对一扇门的处理,其实功能上很容易满足,但建筑师还是会翻来覆去地考虑如何设计这扇门。这里的契合性其实就是构成门之所以让人认为美的内在条件。
其四,这样的文化保守主义信念当然与文化多元主义是正面冲突的。文化保守主义要的是秩序、客观、道德,在意的是庄严、神圣、谦卑和敬畏,但这些东西对文化多元主义者来说,需要历史化分析和批判性质疑的。
书中对现代主义大师如艾略特、马蒂斯与勋伯格这类人表示钦佩,因为他们回归、恢复和救赎伟大的传统;但更多的现代主义者却在逃离美,也就是表现丑,以种种颠覆和否定来掩饰灵魂空虚和精神荒漠,这些是让作者斯克鲁顿感到不满的。更不必说,无论是后现代主义还是后结构主义的理论抑或实践,都被他猛烈抨击。我们可以说这些抨击说明了他文化品位的狭隘,固守传统的审美标准显示了他对当代诸多伟大艺术成就的漠视,但是我们很难说他的观点陈腐教条、不值一提,这是因为在他的哲学想象力和文学才华的照耀下,某些古老立场显示了其厚重的力量。
这本书肯定问题多多。首先,斯克鲁顿的基本立场过于保守,言说姿态强硬,许多论断显得比较武断而自大,就此而言,我宁可喜欢那些看上去是在跟人谈话商量、循循善诱、愿意接受反驳的作者。其次,他的许多观点我也不赞成。当然,我可以同意,美的问题其实事关整个人类文明,但我也同意本雅明的看法,他认为真是事物中更高的秩序。如果把从现代主义到先锋派、后现代主义的大部分艺术成就都扫进人类历史的垃圾堆,那么剩下的作品岂不是显得很寒碜可怜?再次,作者的有些论证很难说完成了预定目标,虽然我也不能说它们是“烂尾”的。例如,美的客观性该如何加以论证?如果说美具有理性的基础,那么这个论断在何种程度上是老生常谈,在何种意义上又作出了属于作者自己的理论推进?他在结论部分的相关辩解很难说令人满意。
当然,对一本小册子而言,作出这些苛求可以说是不适切、不美的。实际上,对任何一本书求全责备几乎是不道德的。但指出这些疑点的意图,是请亲爱的读者们保持必要的警醒意识:千万不要认为这是一本汇聚了客观的、普遍的、公认的关于美的全部知识点的入门书。它是有自己的真知灼见,但也包含着诸多偏见的“大家小书”。不要指望这本书像《微积分入门》之类的小册子一样,客观公正地介绍一门学科的全部基础知识。要全面了解何为美,还可以去翻阅其他相关美学著作,可以了解对美的问题的其他看法。此外,斯克鲁顿的文字是清晰晓畅的,逻辑是通透连贯的,它让我们很容易产生已经完全读懂的幻觉,但实际上就好比因为梭罗而扬名天下的瓦尔登湖,水体很小、水面很清,但深难探底。我的意思是,它值得一读再读。
《美》,[英国]罗杰·斯克鲁顿/著,史正永、史涵玥/译,译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