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中的立春：节气礼俗与诗韵风华

　　□金戈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立春，正月节。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以万物萌动、复苏伊始为核心物候特征，古人既以隆重仪典迎春祈岁，更以珠玑诗笔描摹春声，这份文化积淀在唐诗中得以淋漓尽致的呈现。 　　唐代官方对立春的重视，集中于制度化的庆典仪式。皇帝祭祀迎春后，常携群臣游幸皇家园林，设宴赋诗并赏赐“彩花”等节物。据《唐诗纪事》记载，景龙二年（公元708年）立春日，唐中宗李显率群臣游宴长安苑囿，亲作《立春日游苑迎春》：“神皋福地三秦邑，玉台金阙九仙家。寒光犹恋甘泉树，淑景偏临建始花。彩蝶黄莺未歌舞，梅香柳色已矜夸。迎春正启流霞席，暂嘱曦轮勿遽斜。”诗中既绘皇家园林琼楼玉宇、梅柳争春之景，又抒宴乐酣畅之情。崔日用、宋之问等大臣奉和应制，其中崔日用《奉和立春游苑迎春应制》堪称典范：“乘时迎气正璿衡，灞浐烟氛向晚清。剪绮裁红妙春色，宫梅殿柳识天情。瑶筐彩燕先呈瑞，金缕晨鸡未学鸣。圣泽阳和宜宴乐，年年捧日向东城。”全诗以“璿衡”点出迎气之礼的庄重，用“彩燕”“晨鸡”勾勒节俗祥瑞，既再现宫廷庆典盛景，更颂扬帝王治下的清明盛世，精准传递出立春作为节气与典礼的双重文化内涵。 　　唐代民间立春习俗更显鲜活，三类核心习俗在唐诗中留下深刻印记。其一为食“春盘”（亦称“菜盘”“咬春”），以韭菜、荠菜、芫荽等新鲜生菜拼合生食，寓意“咬得春回”。这一习俗起源于晋代，至唐代蔚然成风，《四时宝镜》明确记载：“立春，食芦、春饼、生菜，号‘菜盘’。”杜甫晚年漂泊夔州时所作《立春》，借春盘寄寓家国之思：“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诗中以夔州荒峡的简易春盘，与两京高门“行白玉”“送青丝”的奢华春盘对比，既展现春盘习俗的普及，更在一蔬一饭间道尽战乱流离的沧桑——春盘本为迎新之食，却成触发乡愁的媒介，让节气习俗更添人文厚度。 　　其二为“鞭春”（又称“打春”），以篾、麻、泥土扎制“春牛”，于立春举行巡游、鞭打仪式，诵念祝词、争抢碎土五谷，象征春耕启幕、祈五谷丰登。唐代“春牛”多高四尺、长八尺，暗合四季八节，部分地区衍生出祭拜春神、孩童佩“春鸡”等民俗。晚唐卢肇《谪连州书春牛榜子》，以鞭春习俗抒发贬谪之愤：“阳和未解逐民忧，雪满群山对白头。不得职田饥欲死，儿侬何事打春牛。”会昌三年（公元843年），卢肇中状元后遭党争牵连被贬连州，唐代贬谪官员常被剥夺职田俸禄，“不得职田饥欲死”正是其困窘写照。诗人借“春牛”双关意象——既指鞭春之牛，又暗喻科举“春榜”，慨叹功名如土偶般脆弱，批判科举制度难解士子贬谪后的生存困境，让鞭春民俗承载了超越祈福的社会批判意味。 　　其三为剪春虫、戴金鸡，尽显唐人迎春的巧思与审美。晚唐李远《立春日》诗云：“暖日傍帘晓，浓春开箧红。钗斜穿彩燕，罗薄剪春虫。巧著金刀力，寒侵玉指风。娉婷何处戴，山鬓绿成丛。”诗中“春虫”以薄罗剪裁蝴蝶、蚕蛾等生灵，玲珑别致；“彩燕”以丝帛剪裁插于鬓间，既为装饰亦为信物，崔日用“瑶筐彩燕先呈瑞”便印证其祥瑞寓意。此外，“金鸡”（又称“春鸡”）以彩色丝缕扎制，因“鸡”与“吉”谐音寓意吉祥，崔日用“金缕晨鸡未学鸣”点明其形制。这些手工饰物，将春日生机浓缩于鬓边钗畔，让立春习俗充满生活美学，成为唐诗描摹闺阁春景的绝佳素材。 　　除礼俗描摹，唐诗中更多立春之作是对春日复苏的礼赞。罗隐《京中正月七日立春》，以极简笔触写春之力量：“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远天归雁拂云飞，近水游鱼迸冰出。”开篇数字暗合“正月七日”与“万物初始”，后两句以“归雁拂云”“游鱼迸冰”凸显春天冲破寒冬的蓬勃生机。元稹《咏廿四气诗·立春正月节》“万物含新意，同欢圣日长”，将物候与欢情相融；张九龄《立春日晨起对积雪》“今年迎气始，昨夜伴春回”，以积雪未消与春气已至对比，写出立春独特景致；白居易《立春日酬钱员外曲江同行见赠》“柳色早黄浅，水文新绿微”，捕捉柳芽初绽、水波泛绿的细微春意。这些诗作或宏阔或细腻，共同勾勒出立春“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核心意象。 　　从宫廷礼乐到民间烟火，从身世感慨到春景礼赞，唐诗中的立春既是自然时序节点，也是文化仪式载体，更是情感表达媒介。那些关于春盘、春牛、彩燕、春虫的诗句，不仅留存了唐代立春的鲜活习俗与社会风貌，更让这一节气超越时间标记，成为承载礼制、民俗、审美与情志的文化符号。历经千年，重读这些诗句，仍能感受到唐人对春天的热爱、对生活的期许，以及节气与诗歌交融共生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