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丞相印 西盐 四川太守 少府 廷尉之印 上谷轻车 广昌丞印 北宫宦丞 九江太守 华阳丞印 阴都船丞 □庞任隆 李梅 热点聚焦 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和国家文物局精心打造的纪录片《寻古中国·寻秦记》近日热播。在《秦制密码》一集中，将目光对准了来自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的馆藏秦封泥。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方寸泥块，承载着秦代高效运转的核心机密，向我们默默述说三公九卿与郡县设置的悠悠往事。您是否想亲眼见见这些承载历史风云的“泥中史书”？本期，《文博视野》特邀秦封泥研究专家，大秦封泥艺术研究院院长、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研究馆员庞任隆，和您一起来探秘秦封泥的传奇和精彩故事—— 西安相家巷遗址出土秦封泥 揭示秦国的权力中心所在地 《寻古中国·寻秦记》中的“泥土密码”，是来自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的馆藏——秦封泥，这批珍贵的秦封泥主要是由西安市未央区六村堡相家巷遗址出土。相家巷遗址，位于陕西省西安市未央区六村堡相家巷村南，东临邓六路，北邻丰产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当地村民在此处发现了大量秦封泥，其中，不乏好多孤品和精品，其品类和数量相当可观，一时轰动考古界和学术界，被誉为继秦兵马俑、秦简牍之后，秦文化发展史上重大的考古发现。经全国众多专家学者三十多年来的整理研究，已取得了显著成果。 1997年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对该遗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掘面积185平方米，发掘灰坑、沟、井、夯土基址等30多处，出土秦封泥11000余枚。另外，在村民所挖积肥坑填土中，考古人员又筛选出秦封泥2122枚,合计13122枚，其内容有中央职官、地方职官和人名三大类，是研究秦代三公九卿制度、郡县制度和文字书法艺术的重要资料。2004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汉长安城工作队深入遗址现场，勘探发掘出土秦封泥325枚，内容来自于中央官署和地方官署。而最初村民发现的流入市场的2000余枚秦封泥，已被收藏于北京古陶文明博物馆、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而流入境外的250枚秦封泥,也于2004年从日本回归，由南京艺兰斋收藏。 来自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的一份最新报告显示：相家巷遗址K1坑出土的中央职官封泥有51个品类，涉及三公九卿，有三分之一的“左、右丞相”，“九卿”属官有奉常、郎中令、少府、太仆、廷尉、中正、治粟内史，又有中尉、詹事等。其职官众多，从国家治理到宫廷生活，可谓系统、全面，有诸厩主马政，有诸尚主天子起居，有郡邸联系诸郡等。地方职官封泥涉及14个郡24个县亭，以内史地区最多，陇西有西县，雁门有平城，东海有游阳等。由此可以推断，此处出土的秦封泥品类几乎囊括了秦帝国的中央职官官署及地方郡县。这说明，这里正是我们三十多年来苦苦寻找的秦都咸阳渭河以南的重要宫殿区，秦王办公的朝廷正殿所在区域，是秦国的权力中心所在地，这里集中出土大量高等级官印封泥，进一步表明该区域附近应存在一处重要的中央办公场所——秦甘泉宫（即“南宫”）。 秦封泥穿越两千年 记录帝国每天的行政运作 《寻秦记》为何选中秦封泥？秦封泥是什么，它有什么文化、政治价值意义？作为承载风云的“泥中史书”，它又是如何直接对应《汉书·百官公卿表》中记载的三公九卿体系，成为秦朝中枢权力结构的实物铁证。 秦封泥是继秦兵马俑、秦简牍之后，秦文化史上的又一次重大发现。它们不仅以其古朴自然的篆书文字为篆刻艺术提供了取法范本，更以其承载的官职、地理等信息，成为了解大秦帝国制度文明的独特窗口和无价之宝。透过文物还原历史现场，秦封泥正是让抽象的“三公九卿”制度、“郡县制”变得可触可感的绝佳载体。通过高清镜头与专家解读，观众看到了“左丞相印”“右丞相印”等代表中央职官的封泥如何实现逐级管理。一枚枚地方郡县的封泥如何体现中央地方政令互通，来自全国各地的封泥，让观众看到了秦代大致的地理疆域。这些小小的泥土疙瘩如何像今天的“大数据”一样，默默记录着帝国每一天的行政运作。这不仅是文物的展示，更是一场穿越两千年的“政治制度解密”。 早在先秦时期，封泥就作为防止私拆的信用凭证用来封缄物品。在纸张尚未普及的秦代，竹简木牍是主要的书写材料，当重要文书需要传递时，写好的竹简被卷起捆扎在绳结处糊上一块软泥，再用官印钤盖，留下印迹就形成了一块“封泥”。这小小的泥块如同火漆封缄，是确保文件在传递过程中不被私自拆阅的“保密锁”，封泥封印的不仅是竹简，更是一个庞大国家行政指令的畅通与机密。 中国首座书法艺术专题博物馆——位于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里的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1997年就收藏了相家巷遗址先期出土的秦封泥共计781枚，涉及品类350多种，是最早收藏秦封泥的文博单位。2014年，该馆举办“秦封泥特展”，将251枚精品长期陈列，免费向公众开放。其中，“右丞相印”、“廷尉之印”“少府”“四川太守”“西盐”五枚为国家一级文物，被誉为“地下出土的秦代职官志与地理志”。中央官制的“右丞相印”“廷尉之印”“少府”等，直接对应《汉书·百官公卿表》中记载的三公九卿体系，是秦朝中枢权力结构的实物铁证。国家一级文物“右丞相印”，三公之首。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印面有田字界格，小篆文字挺拔俊秀。作为百官之首，此印封缄的必是呈送秦始皇亲自审阅的最高机密文件，可能由名相李斯钤盖。“廷尉之印”，属于九卿要员。掌刑辟，是国家的最高司法官。此封泥是秦朝“法治”理念的直接物证。作为最高法院的院长，廷尉所封文书关乎国家律法的执行与重大案件的判决。“少府”则是九卿要员，掌山海池泽之税，以供养“少府”掌管皇室的财政和事务，其封泥反映了秦代“国家财政”与“皇室财政”分离的精细化管理模式。“四川太守”，地方大员。郡守，掌治其郡，此“四川”指秦代泗水郡（在今安徽省淮北一带），与今日四川省没有关系。此封泥正是这一郡的实物证据，是秦代广泛推行郡县制、加强中央集权的缩影。“西盐”，专业官署。是设于陇西郡西县管理当地盐务的官署，体现了秦代对重要经济资源的专营。盐铁官营是秦国力的重要支柱，这枚封泥堪称秦代“国家专营”经济政策的化石。 除以上代表性封泥，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还藏有“上雒丞印”等珍贵实物，它证实了秦代已设上雒县，改写了相关历史记载；“栎阳丞印”厘清了秦唐两座栎阳古城；“废丘丞印”让废丘遗址正本清源；“下邽丞印”让古地名还原，等等。这些封泥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而生动的秦代官制体系。 秦封泥的价值，远不止于方寸之间，而更是政治与历史的“活档案”：它们系统记录了秦代从中央到地方的官职名称与郡县设置情况，系统性地勾画出“三公九卿”的官僚机构网络，堪称统一中国封建王朝的第一部“百官表”和“地理志”。它们为研究秦代郡县制、中央集权制度提供了第一手材料，许多官署和地名可补史籍之缺。 秦封泥的艺术美感 “法度”与“自然”结合的产物 从艺术角度来说，秦封泥有哪些艺术美感呢？ 秦封泥的美感，根植于秦代严格统一的印章制度，它在制度、内容与艺术形式方面有三个层面的基本规范。首先，先从制度规范来说，具体表现在名称规范上。首先，秦封泥的规范化源于秦朝的政治制度，这是一种等级森严的用印制度：秦始皇规定只有皇帝的印信才能称为“玺”，臣民只能称“印”或“章”；高级官员用方形“官印”，下级官吏用长方形“半通印”等规范，这奠定了后世印信等级制度的基础。其次，官印标准化：秦改变了战国时期印章大小、形状不一的局面，将官印统一为2.3至2.4厘米见方的形制。这体现了秦朝“书同文，车同轨”的标准化理念。最后，封泥界格形式的深层含义：秦官印普遍使用的“田”字界格，除了均衡布局，可能还与秦朝崇尚“水德”的意识形态有关。“四”是“阴数”，田字格将印面均分为四，契合了“水主阴”的观念。再说形式规范，秦封泥的文字与布局设计，视觉美感都建立在严谨的形式法则之上。 其次，从秦封泥的内容来看，秦文字（小篆）具有多重核心价值。秦封泥上的文字，不仅是艺术，更是文明的关键物证。主要有四点：一是文字史上的“定型”价值。小篆是汉字史上第一次由国家推行的标准化字体。它结束了战国“文字异形”的混乱，确立了汉字方块字的基本形态和构字法则（如“六书”），是后世隶、楷书的直接源头。秦封泥正是这一“书同文”国策最真实、最广泛的第一手物证。二是文化统一的“法典”价值。秦封泥上的官名、地名，如“四川太守”“琅琊侯印”等等，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秦代政治地理志。它们证明了中央政令如何通过统一的文字符号，有效传达至帝国每个角落，是中央集权制度的文化基石。三是书法艺术的“源头”价值，小篆本身所蕴含的对称、均衡、修长、圆劲的审美范式，成为中国书法艺术的重要源头。而封泥这种特殊载体所贡献的“金石气”和“古朴美”，更直接启发了后世文人篆刻，追求“既雕既琢，复归于朴”的境界。四是学术研究的“密钥”价值。封泥文字是补史、证史的珍贵材料。许多封泥记录的官职、地名未见于《史记》《汉书》，能纠正或补充传世文献的记载，为研究秦代官僚制度、郡县设置、历史地理提供了无可替代的考古依据。综上所述：秦封泥上的小篆，将帝国制度的严整与自然材质的朴拙完美熔铸，其价值远超艺术欣赏，它是秦制、秦政、秦文明的物质凝结。 最后，从艺术规范来说：秦封泥最独特的艺术魅力，恰恰来自其使用过程与历史积淀，超越了最初的制度设计，形成了多维角度的艺术美感。首先，边栏的虚实之美：封泥的泥质边栏在钤印时因用力不均、泥量多寡，会形成宽窄不一、自然断裂或粘连的形态。这种非刻意的“残缺”与规整的印文形成对比，营造出虚实相生的意境。其次，线条的古拙之趣：封泥经过钤压、干涸、两千多年的地下埋藏，印文线条会产生斑驳、粘连、漫浸的效果。这种“金石味”和沧桑感，是后世篆刻家极力追求的古朴、浑厚、苍劲的境界。最后，是封泥天然的色泽与质感：封泥的色彩源于其土质，不同地区、不同用途的封泥可能呈现深黄、浅黄、粉绿甚至紫色等天然色泽，如“永巷”封泥呈纯绿色，“少府工室”呈黄中泛绿色。这增添了其视觉的丰富性。 综上所述，秦封泥是秦代标准书体——小篆的“石刻图书馆”，秦封泥的艺术美感是“法度”与“自然”结合的产物：严谨的制度和形式设计赋予其骨骼与秩序，而材料特性和历史变迁则为之注入了灵魂与血肉。 秦封泥对中国书法 和篆刻艺术影响深远 秦封泥对后世的深远影响，主要体现在印章（篆刻）艺术和书法艺术两个层面，它既是技术规范的源头，也是独特美感的灵感宝库。具体从两个层面来解读：一、对印章（篆刻）艺术的影响。奠定了“方寸之印”的审美范式与“金石气”的追求。核心表现在：在形制基础上，确立了方形为主、大小约2.3-2.4厘米（方寸）的官印基本规范。工艺转折：其使用标志着从“封泥时代”向“钤朱时代”的关键过渡。美学源头：其自然形成的斑驳、残损、虚实对比的视觉美感，成为后世篆刻追求“金石气”和古朴意境的直接源头。二、对书法艺术的影响。保存并强化了小篆作为“法式”的典范价值。核心表现为封泥文字是秦代“书同文”政策下标准小篆的真实遗存，结构匀称、线条圆劲，为后世习篆提供了经典范本。封泥上保留的印文，为理解秦代毛笔书写的笔意与节奏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参照，其特有的“金石味”拓展了书法艺术的审美范畴，启发了书法创作中对力量感与古朴质感的追求。 秦封泥本身是后世取法的对象，以下两件高级别文物是其审美价值的集中体现：现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藏的国家一级文物“右丞相印”封泥，经典的“田”字界格布局，文字端庄饱满，是秦代官印严谨法度的代表。其布局的均衡感和文字的力度感，常被后世篆刻家作为学习汉印风格的入门经典范式。现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藏的国家一级文物“四川太守”封泥，可能因钤压巧妙，泥边宽厚自然，印文与边栏形成强烈对比，虚实相生。它所体现的自然天成、古朴雄浑的视觉效果，直接启发了明清以来篆刻家对“残破美”、“金石味”的主动追求。 简单来说，秦封泥就像一位无声的老师：教“法规”：它树立了印章大小、形状和文字布局的基本规矩。传“气韵”：它那由时光造就的残缺美，教会了后人什么是高级的“古意”和“金石味”。存“范本”：它保留了秦朝标准字体的模样，成为后世学习篆书的宝贵字帖。 众所周知，虽然近现代书画大家吴昌硕、齐白石等人没有见过陕西西安相家巷出土的秦封泥，但是，他们从清代重新发现的秦汉封泥实物和拓片中汲取了灵感，并各自开创了独特的风格。吴昌硕求“古拙虚浑”之气，他对封泥有深刻研究和直接取法。他有一句著名论述：“刀拙而锋锐，貌古而神虚，学封泥者宜守此二语。”这概括了他的核心美学——追求看似笨拙却内藏锋芒，外形古旧而神韵空灵的境界。他的具体借鉴体现在：边栏处理刻意模仿封泥因泥块干裂、挤压而产生的宽厚、残缺、断续、粘连的自然边栏，让印文与边栏形成有机整体，营造出虚实相生的空间感。例如他的“一月安东令”印，边栏变化丰富，仿佛一方古封泥的拓片。 齐白石则对封泥的借鉴更为间接和写意，他推崇秦汉“胆敢独造”的创造精神，其篆刻中磅礴的自然生机与封泥的天然趣味内在相通。他的借鉴主要是精神共鸣：他学习的是封泥，尤其是将军印等急就章中那种因急迫、率真而产生的天然趣味和不可预料的布局，而非具体形态。刀法与章法：他开创了单刀直冲、猛力纵横的刀法，如“快剑斩蛟”，形成如“昆刀截玉露泥痕”般的艺术效果。章法上大开大合、疏密对比极其强烈，在平直刚健中见奇趣，与封泥不拘一格的古拙精神一脉相承。 从这些古今艺术的传承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些近现代艺术大家与秦封泥的隔空共鸣。总结来说，吴昌硕与齐白石对秦封泥美感的借鉴，是一场伟大的“古今对话”：吴昌硕是“融古出新”：他深入封泥形式内部，提炼其“古拙虚浑”的金石气韵，并强化为个人风格。齐白石是“遗形取神”：他越过形式，直取封泥中“天真率直、胆敢创造”的核心精神，以奔放的刀笔开辟新境。他们虽未亲见相家巷的秦封泥，但通过对流传的封泥实物与拓片的研习，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封泥艺术中最精髓的审美特质——自然天成、古朴雄浑、不拘法度，并将之推向新的高峰。 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供图